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走。59分32秒。林恩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解开围裙挂在吧台后面的钩子上。
“……出去走走？”
莉莉丝从奶茶杯沿上方抬起眼。“出去？去哪？”
“随便走走。系统任务要求‘共同行动’——意思是你们俩都得跟着。”
“你这是命令我吗？”
“建议。”
莉莉丝放下杯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怕他反悔。她站起来的时候，伊芙的蝴蝶也同时从窗台飞了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好”。但两个人都动了一步。林恩推开店门，门框上那道裂缝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比之前宽了一点，边缘落下一层细灰。他没去管它。
街道两旁的魔法路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每盏灯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两步。光亮从淡黄渐变到暖白，像是有人在远处按了一排开关。天色已经暗了。莉莉丝走在他左边，伊芙走在他右边。蝴蝶飞在三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落在伊芙肩头。
“今天的月亮，”伊芙抬头看了一眼，“边缘有一层薄雾。是精灵森林那边的水汽被风吹过来了。”
“你连水汽都能看出来？”莉莉丝开口，“你不是大祭司吗？大祭司还要看天气？”
“大祭司的工作之一就是判断天气。精灵族的魔力回路对湿度很敏感。湿度高于70%时，树叶表面的露水会影响光合作用效率。”
“那你能闻出来他今天洗没洗澡吗？”
伊芙沉默了一拍。“……他洗了。用的皂角是薄荷味的。”
莉莉丝的步子重了半拍。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接关于洗澡的茬。她为什么要知道他洗没洗。她为什么在意伊芙知不知道他洗没洗。她的步伐在几步之内变得更密，像是在证明自己还能走得更快。
林恩走在中间，面板上的数字正在以每次百分之几的速度跳动。大部分来自左边那侧。右边那侧非常稳定，稳定到像是被某种意识控制住了节奏，不让他看到完整的底牌。
“……走慢一点。”他说。
伊芙没有回应。她的蝴蝶往前飞了一段，停在路边一盏路灯的灯罩上。然后她跟上去，步伐依然和之前一样。莉莉丝没有放慢，但她也没有再加快。三个人保持住了那个距离——他在中间，她们在两侧。
又走了大约四十步。路在前方收窄，路面变成石板——宽大的、带暗纹的石板拼成的地面。前方出现了一组黑色石材砌成的建筑群，被一种暗蓝色的光晕包裹着，像是魔法灯光从墙面内部透出来。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光线均匀。
“到了。”
“到了？”
“魔王城CBD。”
莉莉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栋楼。“……你怎么知道这是魔王城？”
“你刚才走路的步子变了。”
“变了？”
“从‘巡逻’变成了‘下班’。”林恩转过半个身，“——你的肩膀比刚才低了半寸。”
莉莉丝：“…………”
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过脸，看着那栋楼的方向，没有说话。伊芙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也落在那栋楼上，但她的蝴蝶没有飞过去——它依然停在林恩身后约两尺远的灯罩上。三个人站着，都没有再往前走。那一小段石板路上没有任何声响。
然后林恩听到了一个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频率很快，像是有人在跑。他循声转头。
一个人影正从魔王城侧门的方向跑来。穿着磨损严重的圣骑士铠甲，左臂甲边缘有一道没来得及补的裂口，裂口边缘露出了里面的内衬布料。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外，在路灯下能看到几个烫金字。
他跑到三人面前停住，弯着腰喘了一口气。“林恩——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林恩看着他的脸辨认了两秒。“……亚瑟？”
“圣城勇者亚瑟！”他直起身来，把手里那本书拍在胸前，“劳务派遣合同工！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带薪休假！”
林恩：“……你说过你想让我帮你看看合同。”
“你说过给我交五险一金！”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是哪天？”
“明天。”
亚瑟手里的《劳动法》被攥紧了。书页边缘因为用力过大而微微翘起——一道细纹沿着封皮边缘裂开，和他铠甲左臂那道裂口的位置恰好对齐。“明天就是无限期拖延。”他往前跨了一步，把书翻开到某一页，竖在林恩面前。“这一条——‘用人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劳动保障金缴纳期限’——你看了吗？”
林恩低头扫了一眼那一页，又抬眼看了亚瑟一下。“你每天来店里帮忙——我就给你看。”
“帮什么？”
“扫地、洗碗、擦桌子、送外卖。”
“有社保吗？”
“先干活。”
亚瑟沉默了一瞬。他铠甲上的划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我现在帮你干活算不算？”
“你还没开始干。”
“我现在就干。”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一条被风吹落的树枝，手指粗细。他走过去捡起来，又走回来。“这个——算吗？”
林恩看着那根树枝，看着亚瑟握着手柄的力度。“……算。”
亚瑟把那根树枝握在手里，站直了。“那我今天就开始。”
他转身往魔王城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几点？”
“九点。”
“我八点半到。”
“为什么？”
“我先帮你把门口那台制冰机预热。矮人的机器——不预热开不了机。”他迈出步子，走远了。
林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建筑拐角处。那件铠甲在他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下接一下。他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亚瑟站过的地方，靴子留下了一小片泥印。他也该往回走了。但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方向的铠甲声完全消失，变成一个安静的黑暗角落，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个勇者——”
“他明天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八点半。”
“……这也能算理由？”
“他刚才捡树枝的时候，握的地方是树枝最细的那一端。那一端通常是拿剑的时候习惯握的位置。”林恩把视线收回来，“——他拿过剑。他是认真的。”
他转身往回走。莉莉丝跟上来，走在他左边。伊芙也跟上来，走在他右边。他走在中间，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右下方亮了一下。
【当前余额：58.3G】
【任务剩余时间：18分钟】
【莉莉丝好感度：70，伊芙好感度：50】
他看了一眼，关掉面板。“刚才——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伊芙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
“你呢？”
莉莉丝：“也没听到。”
“——那就当它不存在。”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石板路面上没有脚印，他踩过的地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一个开关。路灯下的阴影在那一刻变深了一点。但那片阴影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没有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