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回走。石板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到魔王城入口，脚步声比来时更整齐——三个人走成了同一个节奏，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林恩走在中间，视线落在前方大约三步远的地面上。他控制着节奏。不是走向奶茶店的方向，而是走向魔王城。
莉莉丝在他左边领先半步，脚步的频率已经变了。从“巡逻”变成了“下班”的步调之后，又切换成了另一种节奏——像是她在用步伐计算时间，每一脚都踩在一个固定的间隔上。
“……你走错了。”
林恩没停。“没有。”
“奶茶店在那边。”
“我知道。”
“那你在往哪走？”
“魔王城。”
莉莉丝的步子缓了半拍，又跟上来。“……你不是说不想当魔王吗？”
“我没说想当。我说的是——‘你们俩都得跟着’。”
“……这不是回答。”
“这是现在的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莉莉丝没有再问。伊芙跟在右边，脚步声几乎听不到。蝴蝶落在她肩头，没有飞。
三人走过了魔王城入口的台阶，走进了一扇敞开的黑色石门。门内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石材砌成的，每隔一段嵌着一盏小灯，灯光偏冷色调。
“……到了。”
“到了？”
“魔王城HR部门，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
里面坐着大约十个魔族干部。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对着悬浮屏幕发呆。有人正在用一根手指敲桌面，像是在跟桌面聊天——或者桌面在跟他聊天。
没有人抬头看门口。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只有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像是对他们的到来做出了唯一的回应。
莉莉丝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办公区，眼神温度降了两度。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走进去了。靴底踩在地板上，“嗒”的一声，整层楼都听见了。
“啪”。一个趴着的魔族干部从桌上弹起来。
“啪”。一个发呆的魔族干部手指停住了。
“啪”。第三个魔族干部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了抽屉。
整层楼在三秒内从“静止状态”切换到了“假装在工作状态”。
“……各位。”莉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位是林恩，魔王城特聘奶茶师。”
她侧过身，让出一步的位置。一排魔族干部同时转过头来盯着林恩——大约七双眼睛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高度集中在他身上。然后七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林恩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特聘奶茶师？”
“嗯。”
“有工资吗？”
“没有。”
“有工位吗？”
“……走廊尽头那间。”
她指了一下办公区最里面的一扇小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标牌，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林恩走过去，推开门。是一间大约三步宽的房间。窗台只有巴掌宽，窗户外面正对着魔王城花园。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凳子，一台制冰机——看起来像是早上刚送来的。
外壳锃亮，雕着矮人特有的细密花纹。底部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备用的”——字迹是矮人语的字体。
他转头看向莉莉丝。她的办公室在对面，透明玻璃墙。里面放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面上堆着大概十几本册子，摞起来的高度差不多到他下巴。
“……你平时都在这里办公？”
“嗯。”
“每天？”
“嗯。”
“多久了？”
“三年。”
林恩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堆册子，又收回了视线。他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靠在窗台上。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他把面板关掉。
走廊里很安静。他正打算去接杯水，经过走廊时，尽头那间透明玻璃墙的办公室开着门。
莉莉丝坐在桌后。桌面上摊着一封信——纸页边缘有圣城仲裁庭的蓝色印章。她正低头看着那页纸，看完一面，翻到背面。背面上半段是印刷体条款，下半段留白处多了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又密又快，像是赶在期限前补上去的。
她把纸页翻回正面，拿起一支钢笔，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已阅”。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面右侧那摞文件的顶端。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亚瑟正靠在门框边沿，左臂的铠甲上还贴着那道银灰色的胶带。
“去林恩那里拿一杯热的。”她说。“不要凉的。凉的会影响判断力。”
亚瑟站直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转身走了。靴底踩过走廊时，那本《劳动法》还在他手里，翻到了某一条被折过角的页面。
林恩侧过身，让他过去。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向走廊深处，又看回那间办公室的方向。
莉莉丝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正在拆下一封信。她的钢笔已经换了一面，正在往信封背面写字——这一次她的笔迹不再像刚才那样发紧，而是落得更轻了些，像是刚才那个字已经替她决定好了怎么处理剩下的那些。
林恩收回了视线，没有走进那间办公室。他端着杯子回了自己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听到门口有动静——脚步声，不是莉莉丝。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魔族干部——看起来是刚才趴着睡觉的那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拿着什么机密文件。
“那个……林恩先生。”
“……嗯？”
“欢迎入职。”
他把文件夹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趴在桌上。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夹。封面上用精灵语写着：“魔王城绩效考核制度（修订草案第一版）——已搁置。”
他弯下腰捡起来，翻到第一页。“考核方式……”他念了第一行，然后停住了。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再看。那页纸的第一行写的是，“本制度自发布之日起实施”。发布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制度发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种着一种深蓝色的花，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摆动。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铁屑的混合气味。
他靠着椅背，把视线从花园移回墙上的制冰机。锃亮，崭新，贴着一张纸条——和门口那台一样，落款用的是同一只矮人手写的字体。
他没有去碰那台机器。他只是坐着，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的边缘比正常轮廓要淡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正在从背面擦去一层。他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那倒影的边缘比刚才少了一点点。像是被风带走了一小片颜色。
窗外那排花还在摆。没有风。它们自己在摆。
走廊尽头，莉莉丝正在办公桌前拆一封新的邮件。信封边缘印着魔王城的黑色印章。她用指腹碰了一下信封的开口——线的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不是裁纸刀切开的。她顿了一下，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没有拆。
她没有抬头看林恩的方向。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合上了抽屉，发出平稳的声响。
不远处走廊里，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