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办公室门没有锁。准确地说，是门锁坏了。
前任使用者留下来的，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门锁已损坏，请勿强行关闭"——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像是贴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换过。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伊芙。
她站在走廊里，距离门框大约一步远。双手垂在身前，像是等了一段时间。但她的呼吸很平稳，不像刚走过来。蝴蝶停在她肩头，没有飞。
“林恩大人。”
“……你在等我？”
“嗯。”
“等多久了？”
“大约两盏茶的时间。”她顿了一下。“我搬过来了。住你隔壁。”
林恩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停住了。
“……隔壁？”
“走廊尽头那间。原本是存放档案的，没有窗户。我让魔族干部清理出来了。”
“他们有帮你清理吗？”
“没有。他们还在睡觉。”她的语气依然很轻，“我自己清理的。”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半寸——只露出嘴唇——然后补了一句：“用了生命魔法。档案上的灰尘是活的，会自己飘走。”
林恩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门完全推开，走了进去。
办公室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桌面上放着那本"已搁置"的绩效考核文件。椅子靠背搭着一条干净的抹布。窗台上没有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了——不是他擦的。他没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确实开着一条缝。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走廊里那些冷色调的灯。
伊芙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去。走廊和办公室之间大约隔了四步。
“林恩大人。”她开口了，“精灵森林东侧那三棵古树——叶子还在变黄。”
林恩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我知道。”
“比昨天更黄了。”
“嗯。”
“如果彻底断流……”她没说完。她停住了。那句话的末尾没有落地，像一片叶子从半空中被风接住，然后吹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隔壁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光，在她的背影消失后被合拢了。
林恩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只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干净的。没有水渍，没有灰尘，像是刚刚被人擦过。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大约十秒，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地上——不是摔，是放。
“……伊芙。”
隔壁没有回应。
“你的树叶口罩，”他补了一句，“是魔力过滤器。对吗？”
门缝里那道光没有变化。但蝴蝶从门缝里飞了出来，绕着他的杯子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窗台上。窗台上的灰尘已经被清理过了。蝴蝶停在窗沿上，翅膀微微收拢。
然后伊芙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轻。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认识你之后。”
“原因？”
“你的魔力回路。”她说，“你是天道网络的管理员。你身上残留的魔力波动——是我能呼吸到的唯一高纯度空气。”
门缝里那道光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不是在‘喜欢’你。我是在‘需要’你。”她说，“但这两者……对我来说很难分开。”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林恩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桌沿上。他没有看那扇门。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排花——深蓝色的，没有风也在摆。
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另一组脚步声——比伊芙的重，比魔族干部的轻。
莉莉丝站在走廊拐角，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视线越过林恩，落在隔壁那扇门缝透出的暖黄色光上。
“……她搬进来了？”
“嗯。”
“隔壁？”
“嗯。”
“你没拦？”
“没有。”
“你为什么不拦？”
“她需要。”
莉莉丝的视线从门缝移到他脸上。“——需要什么？”
“需要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一句表白。但他没有收回。他只是站在窗台前，背对着她。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边缘又淡了一点。
“……那你呢？”
他转过身来。莉莉丝还站在原地。手臂依然交叉抱着，但她手指的力度变了——指甲正隔着衣料按进自己的上臂。她没有动。
“……你需不需要我？”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她站姿变了——从双臂交叉变成垂在身侧，像是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主动放弃了防御。她的脚尖朝向他，没有再偏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不知道。”林恩说，“我还没算清楚。”
莉莉丝的睫毛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他“算什么”，也没有追问“为什么还没算清楚”。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更多。但他没有再说。
隔壁门缝里的暖黄色光，在这一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柜子顶层，碰落了上面的灰尘。
“……我明天要去精灵森林一趟。”
林恩开口了。不是对莉莉丝说的，不是对伊芙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蝴蝶先飞过去，我带花种子过来——花种子种下去要三天发芽，七天开花，十天后收集到足够的花粉——然后断流区域的灵气浓度能恢复0.3%左右。”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补了一句，“够撑一个月。”
伊芙的蝴蝶从窗台上飞起来，停在他面前，翅膀扇动了两下。然后它转身飞回门缝里了。
“……知道了。”
走廊里那扇门重新合拢，严丝合缝。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认它们没有在抖。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放进水槽里，用冷水冲了一遍。水流穿过杯壁，带走了灰尘和指纹——包括他自己的。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底碰触木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没有回头。窗外那排花还在摆。没有风。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门缝，穿过那扇没有锁的办公室门，最后消失在魔王城安静的走廊尽头。
那扇门没有关严。它还留着一道缝，透出冷色调的光，走廊里就只剩下那道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