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深灰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他用指腹碰了一下封口。线的断口处平整光滑,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划开的。
和莉莉丝那封不一样。他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字迹写着一行字,整齐到不像是人写的。
“林恩先生,请到地下三层。——O”
他看完了。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没有锁。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出办公室时,没有人抬头看他。
魔族干部们已经恢复了“假装在工作”的状态。
有人正在用指尖把桌面的灰尘堆成一个小丘,又把它吹平。
林恩走过走廊,走过拐角,走向尽头的楼梯间。
台阶是石质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每下一层,头顶的灯光就暗一度。
地下三层比地面冷大约六度。他的脚步声在第一层有了回音。在第二层,回音变长了一倍。
在第三层,回音消失了——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楼梯间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后面的空间比走廊大得多,几乎有他奶茶店的两倍宽。里面塞满了东西。
靠墙立着十几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手办。
每一层都码放整齐,按大小和颜色分区。有的还带着原装包装盒,封口的透明胶带完好无损。
墙角堆着好几摞漫画,摞得比他的桌子还高。
另一面墙上挂满了痛衫,图案各不相同。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沙发。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看身高大约十二岁。
银灰色的头发扎成两根短辫,末端搭在沙发扶手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穿着一件印着“限定版”字样的外套。袖子太长了,袖口盖过了手背,只能看到指尖在布料边缘露出来一截。
她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抱枕上印着某个卡通角色的脸。
门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把脸往抱枕里埋了一寸,像是试图把自己藏进图案里。
林恩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那个。”她的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被布料压得很扁。
“……你是林恩吗?”
“嗯。”
“……我发了私信给你。”
“我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那封信放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算一件事。”
“……什么事?”
“算隔壁的精灵还需要多少魔力才能恢复正常呼吸。”
她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眼睛——银灰色瞳孔,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金环。
那只眼睛盯着林恩看了一秒,然后缩回去了。
“……你算完了吗?”
“算完了。”
“……答案是什么?”
“够撑一个月。”
她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十秒,她把手从抱枕底下伸出来——袖口依然盖过手背,只能看到四根手指的尖端——把那件痛衫的拉链往上拉了一寸。
然后她开口了。“……我叫奥莉。”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系统显示的ID是‘Ollie_5000’。”
“……哦。”
她把抱枕放下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我在这里住了五千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会把我当小孩的人类。”
林恩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去。
他看着满墙的手办,看着摞到天花板的漫画,看着那件印着“限定版”字样的外套,看着她把抱枕重新抱回胸口的动作。
“……你这里有奶茶吗?”她问。
“没有。”
“那你能做吗?”
“能。但现在没有原料。”
“那……”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你有花种子吗?”
林恩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有?”
“你的魔力回路里有花粉的味道。混合了三种不同植物的:一种来自精灵森林东部,一种来自魔王城西侧的野草地,还有一种来自龙之谷。”
“我没去过龙之谷。”
“但你接触过龙族。”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你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龙族魔力残留。不是我留下的。是别的龙。”
林恩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的风穿过门缝吹进来,把手办陈列柜吹得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用视线扫过那些柜门,“……你平时都在这里待着?”
“嗯。”
“不出门?”
“出门的时候会用幻术。把角藏起来,把尾巴收起来,把翅膀收起来。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发现我是龙族。”
“那你怎么买手办?”
“系统代购。”
“……系统还能代购?”
“嗯。天猫网络。”她语气很平,“和天道网络是同一套系统,分属不同功能模块。天道网络管世界运行,天猫网络管物资配送。”
林恩把手指从门框上放下来,落回身侧。“……有配送费吗?”
“有。按重量计费。手办按体积计费。模型按三维空间计费。所以我不买太大的。”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贵的也不常买。只买限定。”
林恩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满满三面墙的陈列柜,看着那个堆满了限定版包装盒的角落。
“……你在这里住了五千年。这五千年里,有没有什么人是主动来看你的?”
奥莉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缩回了袖口里,只剩下布料边缘露出一点点皮肤的颜色。
“……你不是来送奶茶的。”
“我是来送花种子的。”
“……那你送完了吗?”
“送完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她没有回答。她的尾巴从沙发边缘缓缓垂下来——银灰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如果你能快点做出来……我可以让你摸一下我的尾巴。”
林恩看了一眼那根尾巴。尾尖还在晃。晃动的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
“……做出来什么?”
“限定款。用你身上那层花粉的味道调的。”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小了,“我收集了很多限定,但从来没有‘闻得到’的限定。”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一个抱枕的面料边缘,看着一条已经磨出了细线的缝合线。那条线还没有断,但已经非常接近断裂的边缘。
“……我试一下。”
奥莉把脸从抱枕里抬了起来。她的目光没有直接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真的?”
“真的。”
“那……”她抿了一下嘴唇,“……你走之前,可以摸一下我的尾巴。”
林恩没有动。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根尾巴——尾尖不再晃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有碰到她,也没有碰到她的尾巴。
他只是伸出手,在距离那根尾巴大约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下次。”
他转身走出了那扇铁门。身后没有声音。门缝里透出的光依然亮着,没有变化。
他走过地下二层的楼梯间时,脚步声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块石板上。
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把花种子。他的嘴角没有抬起角度。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大约半拍。
楼梯间的回音重新出现了——他已经走出了地下三层的那片区域。
那扇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门缝里的光被切断了。地下三层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安静。
走廊尽头,魔族干部们依然趴在桌上。有人正在用指尖把桌面的灰尘堆成一座新的山峰。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口袋里的花种子还在,大约七颗,每一颗都带着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龙族鳞片光泽。
他没有回头。那扇铁门已经在他身后完全合拢了。地下三层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安静——安静到像从来没有被人推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