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后的拍卖场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像一头被剥去皮肉的巨兽,蜷缩在城中的灰霾里。晨光从东方的云层中刺出,几簇烟花在渐亮的天际炸开,像是谁在替胜利者点燃迟来的礼炮。
卡瑞丝、卡斯缇雅与向晚站在土坡上,斗篷在风中翻卷。三人沉默地望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没有人说话。风里裹着焦油与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那是格里德收藏的“蚀心香”被焚毁后残留的气息。
“走吧。”卡斯缇雅率先转身,“把兽人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会联系城西的几家收养家庭,给他们安顿下来。”
卡瑞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个针孔大小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圈灰白色的纹路,像某种藤蔓在皮下蔓延。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向晚则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上次被格里德扎破的地方,此刻已经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她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三人沿着土坡走下去,四十多名获救的兽人正聚集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或坐或卧,神情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最小的那只灰狐狸兽人蜷在角落里,耳朵耷拉着,看见向晚走过来,忽然抬起头,鼻翼翕动了一下。
向晚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
那灰狐狸兽人凑近她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眨着琥珀色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身上好香。”
向晚愣了一下。卡斯缇雅在旁听见,眉头微蹙,但没有开口。
一行人转移到城西一座废弃的仓库里。卡斯缇雅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有几排货架,堆着硬面包和瓶装水——是她事先让人备好的。兽人们鱼贯而入,卡斯缇雅依次分发食物,仓库里很快响起细碎的咀嚼声。
向晚帮着分发完毕后,靠在墙边休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流动。她悄悄握紧拳头,那热度便又消失了。
卡斯缇雅清点完人数,忽然脸色一沉。她快步走到货架前,又数了一遍,然后回头看向向晚和卡瑞丝:
“少了五个。”
卡瑞丝猛地站起,灰白色的伤口在手背上微微发亮:“怎么可能?我进来的时候数过,明明是四十人。”
“现在只有三十五。”卡斯缇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面下的暗流。
向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可那猫眼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堵住了,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沙哑而慵懒的女声,像是含着糖说话,每一个字都拖着一层蜜:
“卡斯缇雅——你想知道那五只兽人的踪迹吗?来城北的‘欢愉馆’找我,我等你。记得,一个人来哦。”
随后,一阵细密的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
卡斯缇雅的后背瞬间绷紧。她认得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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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霜雪。”她缓缓转身,看向卡瑞丝和向晚,“城北‘欢愉馆’的新任馆长,一名半蛇半兔的混血兽人。她手里掌握的‘蚀心香’,是整座城里最阴毒的精神侵蚀术,光是香气就能让兽人沦陷,神智被逐渐吞没。”
卡瑞丝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灰白色的纹路:“我想格里德的尾刺里……”
她的话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格里德的尾刺有毒,那种毒,很可能与“蚀心香”同源。
卡斯缇雅走到卡瑞丝面前,托起她的手,仔细端详那道伤口。灰白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腕,像某种活物在皮下缓缓蠕动。
“这不是普通的伤。”卡斯缇雅的声音很轻,“这是‘蚀心香’的种子。霜雪用这种东西侵蚀兽人的神智,让他们逐渐丧失自我、言听计从。你被格里德刺中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你体内留下了印记。”
卡瑞丝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咬着牙没有说话。
向晚忽然开口:“我手背的伤愈合得很快,而且……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能吸收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掌,掌心泛出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卡斯缇雅盯着那层银光,瞳孔微缩。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向晚,你可能拥有一种罕见的体质——‘融灵之躯’。能够吸收外界的异种能量,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这种体质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没想到……”
她顿住,没有说完。但向晚和卡瑞丝都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惊愕,是忧虑,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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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卡斯缇雅在仓库的一角铺开一张城北的详细地图,用炭笔圈出“欢愉馆”的位置。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弧形建筑,外墙镶嵌着彩色玻璃,白天看来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夜晚则灯火通明,靡靡之音彻夜不绝。
“我一个人去。”卡斯缇雅说。
“不行。”卡瑞丝立刻否决,“你一个人去太危险。霜雪既然点名要你,一定有埋伏。”
“正因为她点名要我,我才必须去。”卡斯缇雅抬起头,目光冷静如刀,“如果我不去,那五个兽人必死无疑。而且——你的伤拖不了太久。”
卡瑞丝低头看着手腕上已经蔓延到小臂的灰白色纹路,那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血管,偶尔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向晚站在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她忽然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有‘融灵’的能力,如果霜雪的诅咒对我无效,也许我能帮你。”
卡斯缇雅看了她一眼,良久,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藏在暗处,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出手。”
三人商议到深夜,最终定下计划:卡斯缇雅以客人身份正面进入“欢愉馆”,向晚从排水管道潜入建筑的夹层中潜伏,卡瑞丝则留在仓库,负责守护剩余的兽人,并随时准备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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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卡斯缇雅走到卡瑞丝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递给她:“这是暂时压制侵蚀的,能保你三天不扩散。三天之后……如果我们没回来,你带着兽人离开这座城,永远别再回来。”
卡瑞丝接过药丸,没有犹豫,仰头吞下。她看着卡斯缇雅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一定要回来。”
卡斯缇雅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那只手交握的瞬间,指节相扣,体温相贴。向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别开视线,假装去检查自己腰间的飞刀。
卡斯缇雅和向晚在黎明前出发。城北的街道与城东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废墟与焦土,取而代之的是琉璃瓦、丝绒帘幕和永不熄灭的彩色灯笼。空气里飘浮着甜腻的香气,像某种浸透了蜂蜜的花朵在腐烂。
“欢愉馆”矗立在街道尽头,是一栋弧形建筑,外墙贴着金绿色的马赛克,在晨光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斑。门前站着两名壮硕的熊兽人,穿着绣金线制服,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程式化的微笑——那是长期被“蚀心香”侵蚀后的典型表情。
卡斯缇雅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插着一支骨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厌倦了平淡生活、前来寻求作乐的贵族遗孀。
向晚则披着灰黑色的斗篷,从建筑侧面的排水管攀上屋顶,掀开一块松动的天窗,无声无息地滑入夹层。她匍匐在横梁上,透过通风口的栅栏向下望去——下方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厅堂,铺着厚绒地毯,四周是半开放式的包厢,垂着纱幔。空气中烟雾缭绕,甜腻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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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缇雅踏入大厅,立刻有一名兔兽人侍者迎上来。那侍者身着白色燕尾服,耳朵笔直竖起,红眼睛温顺而明亮,声音柔和得像棉花糖:“先生,欢迎光临欢愉馆。请问您是第一次来吗?需要我为您安排包厢,还是……先尝尝我们的‘招牌特调’?”
卡斯缇雅优雅地颔首:“先来一杯特调吧。我要最纯的那一种。”
兔兽人侍者微微一愣,随即笑容更深:“女士是懂行的。请随我来。”
他把卡斯缇雅引到一间三面垂纱的包厢里,绒面沙发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杯,杯中盛着淡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的香气与空气中的甜腻如出一辙。
卡斯缇雅端起杯子,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喝。她抬眼看向兔兽人侍者:“你们馆长呢?我听说她手里有一些……特别的‘藏品’,我想亲眼看看。”
兔兽人侍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馆长今天有贵客,恐怕不太方便。先生如果对‘藏品’感兴趣,我可以先给您看看图册。”
卡斯缇雅放下杯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我听说她最近收到了五只新的‘小家伙’,毛色很好,年纪也小。我正好想给家里的孩子找几个玩伴。”
侍者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女士稍候,我去通报馆长。”
他转身离去,纱幔在他的身后轻轻合拢。
卡斯缇雅独自坐在包厢里,表面上从容不迫,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她将目光投向头顶的通风口——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她。
向晚伏在横梁上,将卡斯缇雅与侍者的对话尽收其中。她注意到,在卡斯缇雅提到“五只小家伙”时,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有一道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披着暗红斗篷的人,身形纤细,走路的姿态像一种节肢动物的挪动——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力量感。
向晚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拉斯特。
蝎子兽人拉斯特并没有死在拍卖场的大火里。她此刻就站在“欢愉馆”的大厅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头上的四对发丝微微颤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振动。
向晚屏住呼吸,将身体贴紧横梁,一动不动。
拉斯特抬起头,朝着通风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并没有聚焦,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片刻后,她垂下目光,转身朝大厅深处的走廊走去。
向晚等她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悄悄从横梁上挪动位置,沿着夹层的通道,跟上了拉斯特的方向。
在夹层中穿行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向晚来到一扇半掩的通风口前。透过栅栏,她看见一间装潢奢华的房间——墙壁贴着深绿色丝绒,地面铺着白狐皮地毯,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床榻,床柱上缠绕着银色的蛇形雕刻。
房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拉斯特。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门,尾刺在身后微微摆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鞭子。
另一个坐在床榻上,是一名女性兔子兽人——雪白的毛皮,修长的耳朵上戴着金环,红宝石般的眼睛半阖着,唇角噙着一抹慵懒而残忍的笑意。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绸缎长袍,领口微敞,银色的蛇尾盘绕在床榻上,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霜雪。
霜雪端起手边的一只琉璃杯,轻轻晃了晃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开口时声音甜腻得像融化的糖浆:“拉斯特,你做得很好。那五只小东西已经送到地下室了,等他们彻底‘适应’了术法,就可以开个好价钱。”
拉斯特没有回头,声音冷淡:“格里德已经死了。你确定要继续他的生意?卡斯缇雅不会善罢甘休。”
霜雪轻笑一声,蛇尾在床榻上缓缓滑动:“卡斯缇 雅?她今天不是已经来了吗?我已经让侍者把她安排在‘蔷薇包厢’了。你放心,我给她准备的那杯‘特调’里,加了双倍的蚀心引。只要她喝下去,就会变成我脚下最乖的一条狗。”
拉斯特沉默片刻:“她不一定会喝。”
“她不喝,我就亲自去‘劝’她喝。”霜雪放下琉璃杯,蛇尾末端轻轻点地,整个人像一条被拉长的影子,从床榻上滑落下来。她走到镜前,理了理耳上的金环,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听说卡斯缇雅身手不错,我正好缺一个能打的‘护卫’。她要是肯乖乖听话,我倒舍不得把她卖掉。”
向晚在通风口后听得浑身发冷。她悄悄后退,沿着夹层返回大厅,在蔷薇包厢上方的横梁处伏下,看见卡斯缇雅依然端坐在包厢里,面前那杯淡金色的液体纹丝未动。
片刻后,霜雪推门而入。她的蛇尾在地毯上无声滑行,整个人像一团融化的宝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走到卡斯缇雅对面坐下,蛇尾优雅地盘成一个圈,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卡斯缇雅先生,久仰大名。”霜雪笑容嫣然,“怎么不喝?是怕我在里面动手脚?”
卡斯缇雅也笑了,笑容冷淡而从容:“我习惯先谈生意,再喝酒。那五只小家伙,你开个价。”
霜雪歪了歪头,兔耳轻轻抖动:“不着急谈价钱。我更好奇的是——卡斯缇雅先生,您自己值多少钱?”
话音落下,纱幔外忽然传来几道细密的破空声。卡斯缇雅身体后仰,三枚银针擦着她的鼻尖钉入沙发靠背。她翻身跃起的同时,右手已抽出腰间的短骨刀,刀锋直指霜雪。
霜雪没有躲。她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包厢四周的纱幔被同时掀开,六名兽人护卫齐刷刷地举起了弩箭,箭尖泛着蓝绿色的幽光——全都淬了“蚀心香”的浓缩引子。
卡斯缇雅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