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挺好吗……”
没人接。屋子里就我一个人，这句话掉在地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嘴角那点勉强扯出来的笑，撑到这会儿也散干净了。我靠着玄关的墙，慢慢叹了口气。行，叹气不顶饭。生活还得继续。
饭团已经叮好，还烫手，牛奶冰凉。我站在台子边上三口两口把晚饭对付完，包装纸捏成一团投进垃圾桶，这顿就算正式翻篇。雪从背包里探出脑袋，跳上桌，团成一团，秒睡——这一天，它过得比我松弛多了。
我洗完手，拉过书包，从最底下抽出那把狙击枪，又把那片希望碎片从兜里掏出来。凉丝丝的一小片，从离开公园起就一直在硌我。
花音把它给我的时候说得轻巧：“攒着，能强化武器。”她在喷泉边演示得也利索：碎片往拳套上一按，化了进去，雷光啪地亮一截；桃跟着学，也成。轮到我，我说得回去琢磨琢磨接口。现在到家了，可以琢磨了。
那把枪灰白色，修长，握把凉得像一截冬天的栏杆。从到手那天起，它就没变过样：没子弹，没光，安静得不像武器，倒像一截放着好看的金属标本。
我把碎片拈起来，贴上枪口，停了两秒，它自己滑下去，嗒的一声落在桌上。换个地方，再换。机匣、枪托、前护木，能贴的我都试了一遍，反应次次一样：贴上去，等两秒，滑下来——像一小块果冻，试图亲一块石头。
我忽然想起来，花音演示的时候，碎片不是往武器表面贴的，是往一颗东西里钻的。桃的杖头上有那么一颗，花音的拳套上也有那么一颗——一颗珠子，大概就是它们各自的“芯”。
我把台灯拧亮，把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珠子。不死心，又看了第二遍，看得更细。这一遍，总算翻出它身上唯一一处像“留了座”的地方：枪身中段嵌着一个浅浅的圆坑，比大拇指指甲盖还大一圈，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里头空空的。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慢慢回过味来：枪没坏，是出厂的时候少给了一样东西。许愿不给说明书也就罢了，武器还开箱缺配件——摊上我这么个用户，也不知道是我更倒霉，还是它更倒霉。
总得给它找一颗替补。现成最圆的一颗，就长在雪尾巴上。那颗水晶最近一天比一天暗，盯着看久了心里发毛。雪大概察觉了，睁开一条缝，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站起来，不紧不慢换了个方向，把尾巴端端正正垫到屁股底下，重新睡好。整套动作流畅又礼貌，拒绝得那叫一个明白。得，不惦记你的了。
那就自己找一颗。我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贴着枪身，把那圈坑描下来。描废三张，挑出最圆的一个。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上哪儿弄一颗又圆又凉、塞得进去的球。
正经路子都想过：跳棋棋子太轻，纽扣不成形；问花音——开不了口，她下一句准是“拿出来看看”；上网搜“武器核心哪里买”，跳出来一水儿的手办配件。最后答案很朴素：玻璃球。小时候五毛钱能买一把，圆的，凉的，结实。塞进去，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声“咔”。
明天是周末。旧街有家老杂货铺，柜台上常年摆着两罐弹珠——我路过它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会是我的补给站。
枪的事安排完了，桌上还剩两样：雪，和我手里这片碎片。
我本来打算把碎片收进抽屉，等球到手再一起琢磨。可眼神一飘到雪身上，这念头就站不住了。花音只见过我的枪，桃到现在还当雪是只玩偶——这个家里真正上场的是谁，只有我清楚。仗是它打的，伤是它挨的，它替我扛过的那几下，我一次都没忘。碎片说是能强化武器，那要强，先从排头的强起。
道理都想通了，手还是不敢动。真到伸手那一步，我还是怂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两个我都不懂的东西碰在一起，万一弹出点我兜不住的呢。
想了一整圈，我还是蹲了下去，跟它平视。
“商量个事。”我说，“等下往你尾巴上放个东西。不舒服就眨两下眼。”
它抬眼看我，眨了一下。
“一下不算。”
它又眨了一下。
“行，两下。”我盯着它，“那到底舒服还是不舒服？”
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我方没获取到任何有效信息，谈判到此结束。
我捏起碎片，对准它尾巴尖那颗水晶。指尖出了汗，碎片攥得有点打滑，我换了只手，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头一秒，什么也没发生；下一秒，它开始往下沉。不，不叫沉，叫化——边缘先散开，化成极淡的一缕白，顺着水晶里那些雾一样的纹路往里渗，一点一点，像一小片雪落进温水里。水晶亮了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我眨眼眨出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雪舔了舔爪子，打了个哈欠，睡了。我维持着蹲姿，又看了它十分钟：没发光，没变大，没多长一条尾巴。然后把自己从头到脚清点了一遍：喷嚏，没有；发热，没有；耳鸣，没有；倒霉，暂时看不出来。一样都没发生，暂时全是零。
我坐回椅子上，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悬了。这片碎片已经进了它身上，那这份东西开出的账单，总有一天会送到我面前——只是今天，还没到时候。
去洗澡前，手机在桌上震。我擦着头发出来才拿起来看：花音建了个群，专门用来发号施令。
【花音在燃烧】：群名，雷霆战队。
【桃桃要闪亮】：太硬了！改掉！
【花音在燃烧】：改回来了。
【桃桃要闪亮】：你凭什么呀！
【花音在燃烧】：凭手速。
两个人隔着几条街，为一个群名拉锯了十分钟。我的手机在桌上跟着震了十分钟。
我头发还没擦干，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把群名改成了【魔法少女】。
【花音在燃烧】：？
【桃桃要闪亮】：这个好！就这个！
【花音在燃烧】：没了？就这四个字？
【白夕】：再改，我退群。
群里安静了。早这样多省事。
我刚要放下手机，又跳出来一条：
【桃桃要闪亮】：@白夕 雪睡了吗！
【白夕】：睡了。
【桃桃要闪亮】：替我摸摸它！
【白夕】：隔着屏幕摸不了。
【桃桃要闪亮】：那就你摸！你摸了就当是我摸的！
我放下手机，回身看了看桌上。雪睡成一团，呼吸很轻。我伸手轻轻在它的毛发摸了一把——替桃，也替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