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十点,游戏厅门口。
桃比我早到,踮着脚在人群里冲我挥手,双马尾甩得跟信号旗似的。话说为什么每次我总能想到各种东西长在桃的脑袋上呢,感觉这一定是桃的错。花音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已经举着两杯冰可乐,塞给桃一杯,又朝我晃了晃另一杯:"来得正好,你的那份在柜台,自己拿。"
"你请我?"
"想得美。"她咕咚喝了一大口,"桃请的,她欠我三次帮夹娃娃的债。"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桃叫起来。
"现在欠了。"花音伸手在我挎包上弹了一下,"白毛团子带了吧?"
雪在挎包里团成一团,继续它的玩偶生涯。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包:"带了。它今天心情不好,谁也不见。"
"它一只玩偶还有心情——"花音说一半自己卡住了,摆摆手,"算了,先进去,门口晒得慌。"
游戏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全是爆米花的甜味和街机噼里啪啦的音效声。进门不到十分钟,三个人就散成了三种画风。
花音在格斗游戏区当土霸王。一个币,一命通关,围观的人从两三个涨到七八个,她操纵的角色在屏幕上贴地滑铲,一串连招把人机打得在天上掉不下来。旁边有个背书包的男生不服,投币挑战,二十秒后灰头土脸地让了位置。
"下一个!"花音转着手腕,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桃在音乐游戏区手忙脚乱。她选了首可爱风的歌,按键从天上掉下来,她两只手跟雨天的蜻蜓似的乱扑,分数条一路飘红,最后机器判了个"C",还贴心地给她放了个"加油哦"的语音。桃气鼓鼓地又投了一个币,说要一雪前耻。我蹲在旁边看了两分钟,确认她这个耻,今天应该是洗不掉了。而且,没想到桃竟然还是个拍拍机选手,这不应该是长发地雷男女的配置吗?难道桃也是个潜在的地雷妹?
我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至于我。
我站在抓娃娃机前,投下今天的第七枚硬币。
摇杆。移动。爪子张开,缓缓落下,精准地抓住了那只白色狐狸玩偶——说真的,那玩偶跟雪有七分像,我盯上它半小时了——然后升起来,晃了一下,松了。
玩偶掉回玻璃箱里,还弹了两下,像在跟我告别。
我盯着那玻璃箱子,脑子里缓缓浮起一行弹幕:又双叒叕。
"你还是放弃吧。"花音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靠在我旁边的机子上,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慈悲,"这台机子抓力调到最低了,我隔着玻璃都能看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抓你的币,跟抓娃娃一样稳。"
我深吸一口气。行,今天不宜动怒,怒伤财。
"让开,看我的。"花音把我挤开,投了个币,操纵摇杆,三秒锁定目标,爪子落下、抓起、升空、回程,一气呵成。一只黄色的小鸡玩偶从出货口掉出来,她抄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往我怀里一塞。
"送你,别哭了。"
"谁哭了。"
"你脸上写着呢。"她朝我挎包努努嘴,"顺便,把白毛团子借我用用。"
我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干什么?"
"当欧皇挂件啊。"花音说,"我怀疑我今天手气好,是沾了它的光。不是有说法吗,吉祥物有幸运加成,作为我们的吉祥物,雪肯定能带给我好运!"
雪在她手里继续装死,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尾巴都不带晃的。花音把它放在娃娃机的玻璃顶上,扭头朝我眨眨眼:"看好了。"
投币。摇杆。爪子落下。
居然真的抓起来了,而且还是刚才那只白色狐狸。
花音把玩偶举到我面前,雪趴在机器顶上,红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跟我没关系"的嘴脸。
"许愿池,谢谢啊。"花音得意地把玩偶塞进桃怀里,"这个给桃,你们俩凑一对。"
桃捧着白狐狸,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好可爱!跟雪好像!谢谢花音!"
我站在旁边,心情复杂程度堪比在战场上缴获了队友的补给。行,我在这台机器上投了八个币,最后两只狐狸都是花音抓的,还都不是我的。这游戏厅,以后改名叫"花音游戏厅"算了。
"白夕!"桃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指着角落里的大头贴机,"我们去拍那个吧!"
"拍那玩意儿干什么。"我不是很懂,身为一个前男性,虽然现在已经做了十几年女性被纠正了很多习惯之后,还是对一些少女向的东西表示不解。
"纪念啊!"桃的眼睛亮晶晶的,"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出来玩,当然要拍照纪念!"
"我先说好,我这个人不上相。"花音嘴里嫌弃,可脚已经往那边迈了。
三个人挤进大头贴机。空间窄得惊人,桃站在中间,我和花音一左一右。屏幕上开始倒数,桃忽然往我这边靠了靠,脸颊几乎贴到我的肩膀。
"白夕,笑一个嘛!"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冰可乐的凉气。我条件反射地扯起嘴角。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我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还有桃靠在我肩头、笑得像个小太阳的样子。
"咔嚓。"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照片吐出来,一式三份。桃捧着自己的那份看了又看,宝贝得不行:"白夕好上镜!这张我要贴在铅笔盒里!"
"……随你。"我别开视线,把照片随手塞进口袋。塞得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没吃早饭,还是别的什么。
上辈子看番的经验又在脑子里自动播放了:青梅竹马,游戏厅,大头贴。这剧本我再熟悉不过——不是后宫之一,就是顶级败犬。
算了,今天先当个普通周六。宫崎老贼和虚渊玄,都别来找我,当然芳文社也不是不可以来,大概。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花音说要去补习班,桃被她妈一通电话叫回去试新裙子。我在车站口跟她们挥手告别,等两个背影都消失在人流里,转头跳上了开往旧街的公交。
还有件小事没办。旧街那家玩具店,门口摆着两罐弹珠,五毛钱一袋。我比着作业本上描下来的圆坑纸样挑了一袋最圆的,付钱走人,前后不到三分钟。老板收钱时多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旧街的人都有这个本事,看破不说破,跟这个城市一个德性。
回到家,反锁门,拉窗帘,全套流程轻车熟路——自从养了把枪,我回自己家跟回秘密基地似的。
枪从书包底下抽出来,横放在书桌上。灰白色的枪身,枪口蒙着雾。我捻起一颗玻璃珠,对着光看了看:圆的,凉的,透的。往枪身中段那个圆坑上一放。
尺寸居然刚刚好。
珠子落进去,像回了自己家。我伸手按了按,纹丝不动,严丝合缝。
"……不是吧。"我喃喃,"五毛钱,真就五毛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枪架在窗台上,学着电视里狙击手的样子,闭上一只眼,对准对面楼顶的水塔。
扣下扳机。
"咔哒。"
还是空的。我正要失望——
枪口那层薄雾动了。
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雾从枪口漫出来,凝成一条极淡的灰白色光线,穿过大半个黄昏的天空,落在那座水塔上。光斑很小,小得像一只不会眨眼的鸟,停在水塔边缘。
我人傻了。
三秒后,光线散掉,雾缩回枪口。我维持着那个狙击姿势,一动不动地又坐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枪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一颗五毛钱的玻璃珠,让这把空了半个月的枪,第一次射出了"光"。
不是子弹。我确定。那光线落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看"到的不是弹道,是——怎么说呢,是"目标"本身。距离、轮廓、连风往哪个方向吹,全在那一瞬间涌了进来。
这是……瞄准?
我忽然想起花音演示碎片吸收时的样子。桃的杖、花音的拳套,她们的"芯"是亮的,是活的。我这颗珠子就是个死物,可它塞进坑里,枪身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唤醒了,硬生生把这把枪点亮了那么一瞬。
伪芯也是芯。山寨配件,居然真的能用。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把枪,心里七上八下。世界给过我说明书吗?没有。那这条光,算是彩蛋,还是试用装?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检查雪。它从挎包里出来,团在桌角,睡得很沉。
"醒醒,你的搭档有远程能力了。"我戳了戳它。
仔细想想好像雪和这把枪目前展现的都是侦查系的能力,难道我是侦查系魔法少女吗?
它不动。
我又戳了戳。它的耳朵尖颤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扫了扫。
我的手悬在半空。
……刚才那下,是我戳出来的连锁反应吧。肯定是。被戳得痒了,条件反射,跟猫尾巴一个道理。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又安静了。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尾巴尖的水晶,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亮了一点。
我把雪抱到台灯底下,转着圈看。不是错觉。那枚月牙水晶里,原本雾一样的纹路淡了些,透出一点极浅的、温吞吞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了家,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是那片碎片。
昨天晚上按进去的那片希望碎片。头一秒没反应,下一秒没反应,我把心放回肚子里说"暂时全是零"——零个鬼。它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得太慢,慢到今天才开始。
我抱着雪,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不大。但很突然。我揉着鼻子,愣了两秒。
雪没死。我确定。今天一天,它连皮都没蹭破。我把它抱得紧紧的,体温正常,呼吸正常,尾巴还抽了一下。
那这个喷嚏……算什么?
我把喷嚏归给灰尘,起身把窗关上。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入秋了。
晚上九点,手机震得跟按摩器似的。
【花音在燃烧】:[图片]
【花音在燃烧】:@白夕 快看你的英姿
照片拍的是我站在抓娃娃机前、抱着花音塞给我的那只小鸡玩偶的样子。表情介于"生无可恋"和"再投一个"之间。
【白夕】:删了。
【花音在燃烧】:不删。我要当表情包。
【桃桃要闪亮】:哈哈哈哈白夕好可爱!!抱着小鸡一脸委屈!!
【白夕】:你哪只眼睛看出可爱了。
【桃桃要闪亮】:两只都看出来了!
【花音在燃烧】:说真的,你抱着玩偶的样子比你自己夹出来的成绩好看多了。
【白夕】:我夹出来过东西吗?没有。所以你的比较不成立。
【花音在燃烧】:……居然无法反驳。
【桃桃要闪亮】:白夕!!我今天路过一家店,看到超可爱的毛线团!!白色带银线的!!!
【桃桃要闪亮】:我要给雪织围巾!
【白夕】:你会织吗?
【桃桃要闪亮】:不会!你教我!
【白夕】:我也不会。
【桃桃要闪亮】:那就一起学!!
【花音在燃烧】:你俩织出来的东西,雪敢戴吗?
【桃桃要闪亮】:敢!
【花音在燃烧】:它一只玩偶当然不敢说不敢。
【白夕】:你天天叫它玩偶,被它听见了要咬你的。
【花音在燃烧】:来啊,我明天就去找它单挑。
【桃桃要闪亮】:@白夕 雪睡了吗!
【白夕】:睡了。
【桃桃要闪亮】:替我摸摸它!
【白夕】:隔着屏幕摸不了。
【桃桃要闪亮】:那就你摸!你摸了就当是我摸的!
【白夕】:怎么你每天都要让我摸一下...
我放下手机,回身看了看桌上。雪睡成一团,呼吸很轻。尾巴尖的水晶在台灯底下,亮着一点温吞吞的光,比昨天亮,比前天更亮。
我伸手,在它的白毛上轻轻摸了一把。我突然有种感觉,仿佛桃子的手也盖在我的手上面一起摸着雪的毛发,这种感觉也不坏嘛。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