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的围巾,是在考试出分后的第四天完工的。
那天早上,她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冲进教室,跑到我座位前,脸因为兴奋憋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跑出来的薄汗。
"白夕!看!"她把纸袋往我桌上一墩,声音大得整个早自习都静了一秒,"织好了!"
我慢悠悠地抬头,扫了眼那纸袋,又扫了眼她,最后在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里,把手伸进了袋子。
然后我摸出了一团……很难描述的东西。
白色,带银线,勉强能看出是条围巾的形状。一头宽,一头窄,宽的地方能当披肩,窄的地方细得像鞋带。针脚倒是密实,但有的地方紧得打卷,有的地方松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几处线头支棱着,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怎么样!"桃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是围巾,还是行为艺术。"
"围巾!当然是围巾!"桃急了,"我织了整整十二天!从买毛线那天起,天天晚上织到十一点!"
"织到十一点就织出个这?"
"白夕!"桃气得跺脚,抢过围巾护在怀里,"不许说它!它会伤心的!"
"它一条围巾会伤心,我的课本还会唱歌呢。"
"你!"
花音从后门晃进来,书包甩在肩上,一眼看见桃怀里的东西,凑过来端详了半秒。
"哟。"她挑眉,"这什么,搓澡巾升级版?"
"是围巾!!"
"这宽窄差得,给蛇戴都嫌不平均。"花音捏起围巾的一头,对着光看了看,"嚯,还有洞。这是透气设计吗?夏天用的?"
"是、是给雪织的!雪脖子细,不需要那么宽!"
"那你另一头织那么宽干什么,给它当披风?"
"那是……那是流行!你不懂!"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从"围巾美学"吵到"毛线品质",觉得早自习的时光忽然充实了起来。雪趴在书包侧兜里,眼睛半阖,对外面这场围绕它的争端一无所知。
中午,天台。
太阳很好,风也不大。桃把围巾仔仔细细地叠了两道,走到我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授勋仪式。
"白夕,把雪请出来。"
"……它睡着了。"
"请出来!"桃坚持,"这是我人生第一条织完的围巾,要给雪戴上!"
我叹了口气,把雪从侧兜里抱出来。它软塌塌地挂在我手上,眼睛都没睁。
桃接过雪,把它放在长椅上,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围巾一圈一圈绕上它的脖子。
白的围巾,雪白小兽。银线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衬着雪那一身白毛,居然意外地顺眼。
雪全程配合得令人感动。脖子被绕了三圈,它不挣不扎,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桃,又把眼睛闭上了。
"……好可爱。"桃捧着下巴,眼眶都热了,"白夕你看,多可爱。"
我蹲在旁边,看着长椅上那团白色。围巾松松垮垮地堆在它脖子上,有一截拖到了地上。
"是挺可爱的。"我说,"就是像披了个麻袋。"
"是围巾!"
"行,围巾。高级定制,全球限量,针织工艺,手工打造。"
桃满意了,掏出手机就是一顿拍。拍得正起劲,天台的铁门忽然被推开,一阵脚步声和着乐器箱磕磕碰碰的响动涌了上来。
轻音部。
走在最前面的是平泽唯,怀里抱着那把大吉他,脑袋一点一点。她身后跟着一整支队伍:背贝斯的小澪,唯的青梅竹马,整天替她收拾烂摊子;提键盘包的大小姐,笑得温温柔柔;背鼓槌的短发女生,走路都带着节奏;最后还跟着个小个子后辈,抱着的琴盒快有她人高了。唯看见我们,眼睛"啪"地亮了。
"哇——!"她小跑过来,在长椅前半米刹住车,盯着雪看了三秒,"是小猫吗?还是小狗?"
"是玩偶啦。"桃得意地介绍,"白夕的雪。"
"玩偶?!"唯蹲下来,凑近雪的脸,左看右看,"好逼真哦!毛看起来软乎乎的,摸起来一定也很软……"
"可以摸哦!"桃大方地一挥手。
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雪的背上轻轻摸了一把。雪继续装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的眼睛越瞪越大:"真的超——软!像棉花糖一样!"
"它还会戴围巾呢。"桃献宝似的指了指雪脖子上的围巾。
"这个围巾!"唯的目光移过去,整个人像发现了新大陆,"好可爱!白色带银线,和它的毛色好配!在哪里买的?"
"我织的!"桃的胸脯挺得老高,"织了十二天!"
"好厉害——!"唯的尾音拖得老长,"我连围巾都不会织!上次小澪教我用针线缝扣子,我把自己手指跟衣服缝一起了!"
"我也是!"桃像找到了知音,"我第一次拿棒针的时候,戳了自己三个窟窿!"
两个天然呆蹲在长椅边,一个说缝扣子,一个说织围巾,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迸出一串"好厉害""真的吗"。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画风逐渐失控的场面,忍不住插了句嘴:"你们两个,商业互吹也要讲点基本法。一个把自己缝衣服上,一个戳自己三个窟窿,这有什么好互相佩服的。"
"白夕你不懂!"桃理直气壮,"这叫手工爱好者之间的共鸣!"
"共鸣个鬼。"
花音蹲在一边,被这软绵绵的气氛泡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嘀咕:"你们轻音部,说话怎么都跟泡在糖水里似的。"
"糖水?"唯歪了歪头,"我们排练前都会喝甜甜的蜂蜜水哦,嗓子好!你也要喝吗?"
花音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白夕!快来合影!"桃把话题拽回来,"唯!帮我们拍!"
"来了来了!"
"我不拍。"我往后退了半步。
"白夕——!"
"……行吧。"
最后我还是被拽了过去。三个人蹲在长椅边,围着脖子上堆着围巾的雪。唯举着桃的手机,眯起一只眼:"一二三——茄子!"
"咔嚓。"
她把手机还回来,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个……好像糊了。"
一看,果然糊的,三个人的脸糊成一团。
"再来!"唯不死心。
第二张,手抖。第三张,她自己闭眼了。
第四张,终于成了。
照片定格。阳光从我们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花音比耶,桃抱着雪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一脸"被绑架来的人质"的表情,镜头边缘还挤着唯的半张脸和半个"耶"。
"拍得不错嘛。"花音凑过来看,"就是那个抢镜头的有点碍事。"
"是我拍的!"唯邀功,"回去我要跟吉太说,我今天拍到了超可爱的照片!"
"你跟吉他说话的吗。"我忍不住问。
"嗯!吉太都听得懂!"
花音张了张嘴,第二次没接上话。
轻音部在靠栏杆的一侧支开谱架,几个女生围成半圈调音,吉他声、贝斯声混在一起,叮叮咚咚的。小澪过来把唯拽走了:"走了,排练。文化祭不到两周了。"
唯抱着吉他朝我们挥手:"记得来看文化祭——!"
桃跳着脚挥手:"一定去!"
"我要发到空间!"桃兴奋地操作手机,"让全世界看看雪的围巾!"
"你发吧。"花音凑过去看照片,忽然说,"白夕,你笑得挺自然的嘛。"
"我笑了吗。"
"笑了。"花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你看,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还真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那是太阳晃眼。"我把脸别开。
"是是是。"花音拖长音调,"太阳晃眼。"
晚上回家,我洗漱完躺在床上,雪趴在我枕头边。围巾还挂在它脖子上,桃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摘!明天我要检查!"
我侧过身,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条围巾。
针脚是真的糙。有的地方紧得硌手,有的地方松得透风。但毛线是好毛线,白色里掺着银线,软乎乎的,有一股很淡的、新毛线特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桃在天台上说"我织了整整十二天"时,那双眼睛。
这家伙,干什么都笨手笨脚,做饭会糊,跑步会摔,考试压线,抓娃娃全看命。
可她认真起来的时候,是真的能把一件笨拙的事,一针一针,织成一件暖乎乎的东西。
雪忽然睁开眼睛,红眼睛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新围巾戴着舒服吗?"我小声问。
它没出声,只是把脑袋往围巾里缩了缩,重新闭上眼睛。
我笑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很轻,秋夜的味道顺着窗帘缝渗进来。
脖子上空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