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二十。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就在床头柜上炸了。桃的消息连发三条,感叹号摞成山:
"白夕!!!西站方向有刻兽!!!我和花音先过去!!!"
"这次的好像很大!!"
"你在家待着!!"
我扔下毛巾,套上外套,抓起装着枪的运动包,踹开门冲了出去。雪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我脚边,四只爪子踩在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三句话照例是废话。
西站离我家不算远,我赶到的时候,战斗刚开始。这次刻兽的个头,比之前见过的都大,蹲在旧货运站台中央,像一座用黑铁浇出来的小山。甲壳一层叠着一层,连头上都扣着两片,桃的光炮轰上去,炸开的粉光沿着甲壳滑开,只留下几道白印子。
"打不动!"桃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喘,"它壳太硬了!"
花音已经贴了上去,拳套上雷光噼啪作响,一拳一拳砸在刻兽的腿关节上。拳头落下,甲壳上裂纹一条条绽开,可那东西的腿比电线杆还粗,砸了半天,也就让它踉跄了两下。
"这王八壳子……"花音一个后跳躲开横扫,落地时喘得厉害,"正面全是硬的,得找缝!"
我缩在站台外的废弃仓库后面,把运动包拉开,抽出狙击枪,架在墙头。
枪身冰凉,枪口蒙着一层薄雾。枪身中段,那颗五毛钱的玻璃珠嵌在凹槽里,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我闭上一只眼,把准星套上那头刻兽。
扣下扳机。
"咔哒。"
没有子弹。但枪口那层雾动了,凝成一条灰白色的光线,穿过整片货场,落在刻兽身上。光线尽头,一个菱形亮点亮了起来——手掌大小,棱角分明,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灰白光晕,像游戏里锁定目标的标记框,稳稳钉在它左肋的位置。
视野里的世界瞬间变了。距离、轮廓、甲壳的层叠结构、风从哪个方向吹,全涌进脑子里。我顺着那光线"摸"过去,一层层甲壳在意识里摊开——然后我看见了。
左肋下方,第二层和第三层甲壳之间,有一条缝。比别处都宽,像是什么东西愈合时留下的旧伤。
"桃!"我拨通电话,压着嗓子喊,"看见那怪物身上的菱形亮点没有!"
"亮、亮点?"桃愣了一下,举着法杖张望,"什么亮点——啊!看到了!它身上有个发光的东西!"
"就是它!第二层甲壳下面!朝亮点打!"
桃没再废话。她举起法杖,杖尖的粉光聚成一点,猛地轰了出去。
光炮擦着地面飞过去,精准地钻进那条甲壳缝里。
刻兽发出半声像锅炉炸裂般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震了一下,左肋炸开一片焦黑的裂口。它踉跄着后退,踩翻了半堵货堆。
"打中了!"桃的声音又惊又喜。
"别停!趁它疼,打同一个点!"
第二发。第三发。光炮追着那道裂口往里轰,刻兽的嚎叫声一声比一声破,甲壳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躯干。
我趴在墙头,食指按在扳机上,一遍遍用探测光往裂口上标点。每一次菱形亮点落下,桃的下一发光炮就跟着轰过去。花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面,借着刻兽吃痛的空当,一拳轰在它暴露出来的腿关节上。
"咔嚓。"
那条腿从中间折断,刻兽轰然跪倒,扬起漫天尘土。
"干得漂亮!"花音朝夜色里喊,"白夕!你是长了透视眼吗!"
我缩在墙后,没应声。心脏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心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刻兽跪在地上,居然还没死。它抬起头,甲壳下的独眼亮起猩红的光,猛地张开嘴——
一道黑红色的光柱,朝着花音的方向喷了过去。
花音刚收拳,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当。那道光柱来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出声。
几乎是本能,我把全部注意力砸进雪的身体。
视野一切,低矮、开阔。雪从阴影里弹射出去,四条腿蹬地的瞬间,我感觉到它身体里绷到极限的光。它抢在光柱之前,横在了花音身前。
"砰。"
胸口一凉。
还是那个感觉。像有人拔掉了电源。视野碎裂、褪色,那道黑红色的光穿过雪的身体,又穿过它身后炸开的、属于花音的惊叫。
然后,什么都没了。
意识弹回来的时候,我人已经跪在墙后了,鼻子深处蹿起那阵熟悉的奇痒。
"阿——嚏!"
我捂着嘴,把喷嚏硬生生闷在掌心里,眼泪都憋了出来。缓了几秒,才敢松开手,重新把眼睛凑上瞄准镜。
雪已经从光尘里重新聚拢了。它抖了抖毛,站在一片狼藉的货场边缘,歪着脑袋朝我这边看。
花音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喘:"小雪?!刚才是不是你——"
"是小雪!"桃的声音也在抖,"它、它替花音挡了!它没事!它又活过来了!"
"又?"花音愣了一瞬,"这什么怪物……小雪帮我挡了那一炮?!"
我抹了把脸,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尽量让声音平稳:"它死不了。别愣着,补刀。"
桃如梦初醒,举起法杖,最后一发光炮轰进了刻兽已经千疮百孔的左肋。
黑色怪物炸成漫天光尘。几片希望碎片飘下来,落进货场的水洼里,亮得像掉进水里的星星。
结束了。
我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仰头看天。月亮的边缘有点模糊,可能是刚才那下把眼泪都震出来了。
第二个喷嚏。第二条命。
这买卖,还是那么划算。
手机响了,是花音。
"白夕。"她的声音难得认真,"你刚才一直躲在附近,对不对?那个菱形亮点,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我沉默了两秒。
"……算是吧。"
"你这是什么能力,好强啊!"花音的音量一下子上来了,"能直接看穿那怪物的弱点,跟射击游戏里开了挂一样!"
"有框你不打?"我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标都标了,你们倒是争点气。"
"我们打了!打了!"花音不服气,"你那框只有巴掌大小,我一开始还以为什么探照灯亮了呢。"
花音顿了顿,忽然笑了,"这下我们配置齐了,下次我冲前面,你继续给我标点。小雪负责挡枪,桃负责输出。咱仨这配置,无敌了。"
"……别把小雪当消耗品。"
"什么叫消耗品!"花音理直气壮,"它是我队友!等我回家就给它网购一箱小鱼干——等等,它吃鱼吗?"
"不吃。"
"那买毛线球?"
"……你少花点钱,而且它也不是猫。"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等心跳慢慢平复。
雪在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像是在表达什么。
"又死了一次。"我蹲下来,看着它,"你就不能让我少打几个喷嚏。"
它没出声,只是把脑袋往我掌心蹭了蹭。
我抬头,看向货场方向。桃和花音正蹲在地上捡碎片,两个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花音忽然站起来,朝我藏身的方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不看得见我。
我笑了一下,把枪塞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