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的数学成绩,像一根倔强的弹簧,你按下去,它蹦回来,蹦回来的高度永远是三十八。
"我说了多少遍了!辅助线要从这里做!"花音一巴掌拍在草稿纸上,声音大得图书馆的管理员都往这边看了两眼。
"可是、可是这条线画上去,图形就变成乌龟了……"桃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你的问题!我画怎么就是三角形,你画怎么就是乌龟!"
"手、手它不听使唤……"
我坐在对面,慢悠悠地翻着借来的闲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战况。这幅画面,最近每天放学都会上演一次:花音挽着袖子当老师,桃缩成一团当学生,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橡皮屑滚得到处都是。
事情的起因是上周的随堂测验。桃考了四十二分,比上个月进步了四分。她兴高采烈地拿着卷子来报喜,被花音一句"你还是去死吧"——不,被花音一句"四十二分你也好意思笑,下次月考你打算考几分,四十二点五吗"给浇了个透心凉。
于是,补习计划正式启动。
"今天我们先复习二次函数。"花音用笔尖敲了敲本子,"你上次错得最离谱的那道题,再给我做一遍。"
"哪、哪道?"
"就那道!"花音把卷子翻出来,指着上面一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题,"你看你写的,'因为抛物线太弯了,所以它不成立'——白夕,你来评评理,这是人能写出来的答案吗?"
我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很公允地点了点头:"不是。这是诗人写的。"
"你还帮她说话!"
"我这是落井下石,你没听出来吗。"
桃委屈巴巴地瞪我。花音卷起卷子敲她脑袋:"看题!"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我们三个。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半间教室染成蜂蜜色。桃咬着笔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草稿纸上画了擦、擦了画,橡皮屑掉了一桌。
"花音……"桃忽然抬头,"你成绩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你许的愿啊?"
花音转笔的手顿了一下。
"哈?"她挑眉,"你以为许愿是什么,自动答题机吗?"
"就、就是有点好奇嘛……"桃小声嘟囔,"你许愿的时候,有没有顺便许个'让我变聪明'什么的……"
"没有。"花音干脆利落,"我的愿望,跟学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什么?"
"秘密。"
"诶——!"桃叫起来,"又来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
"谁让你自己先交代得干干净净的。"花音把笔转得飞快,"你的愿望是救你妹的腿,我的愿望是秘密,白夕嘛……她那种人,肯定也是闷着不说的类型。"
桃猛地转头看我:"白夕!你的愿望是什么!"
"保护你。"我头也没抬,"还有这个城市里的笨蛋们。"
"……?"花音的笔掉在了桌上,"你居然说了?"
"怎么,我不能说?"
"不是,你这不是显得我刚才那句话很蠢吗!"
"是挺蠢的。"
"谁、谁是笨蛋啊!"桃反应过来,拍桌而起。
"谁接话谁是。"
花音看看我,又看看桃,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桃气鼓鼓地把橡皮扔过来,我偏头躲开。花音在旁边笑得拍桌子,笑得桃的草稿纸都被吹飞了一张。
闹够了,补习继续。
让我意外的是,花音这人看着吊儿郎当,讲起题来居然真有几分老师的架势。她不讲什么"标准解法",净讲些歪门邪道:"这题你数感不行就别硬算,画个图,把答案范围框出来,蒙也得蒙得有理有据""选择题,先看选项,三个正的一个负的,闭眼选负的"。桃听得一愣一愣,居然真的开始对了几道题。
"怎么样,白夕。"花音得意地朝我扬下巴,"我这教学水平,是不是能开补习班了?"
"能。"我诚恳地说,"专门收留数学三十八分的失学儿童。"
"我四十二分了!!"桃拍案而起。
"四十二。"我重复了一遍,"满分一百五,你考了个零头。"
"白夕!!"
补习在打打闹闹里持续到六点。临走前,桃突然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你们。"
花音愣了一下,别过脸去:"谢什么,我就是闲的。"
"谢谢你教我……"桃掰着手指,"还有白夕,谢谢你陪我。"
我看着她,那点"谁要你谢"的别扭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月考考到六十,请我吃可丽饼。"
"一言为定!"
"拉钩。"花音忽然插进来,伸出小拇指。
"拉钩!"桃的两只手同时伸出来,一边勾一个。
夕阳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三根打结的线头。
出校门的时候,晚风已经凉了。桃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花音跟我并排。
"白夕。"花音忽然小声说。
"嗯?"
"桃那家伙,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怕拖后腿。"她望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她这么努力,不全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我顿了顿,"你也不赖。"
"废话。"花音咧嘴一笑,"年级第八,你当我白考的?"
"我说的是补习。"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我一下:"少来。走了走了,明天还来!"
我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看着她小跑着追上桃,两个人在路口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笑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雪在我书包里动了动,露出在外面的尾巴扫过手腕,凉丝丝的。
入秋的傍晚,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我把书包带子勒紧,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走到车站岔口,桃朝我们挥挥手,跑进了自己家方向的巷子,花音也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想起了什么。
《白夜车站》。
考完试了,该去借了。
学校图书馆还没闭馆。我拐了个弯,推开那扇贴着海报的玻璃门。傍晚的图书馆人不多,奶白色的书架安安静静地立着,空气里的百合香被晚风冲淡了一些。我轻车熟路地摸进文学区,找到那本灰蓝色封面的书。
抽出来,随手翻到封底内侧,借阅卡露了出来。
从上到下,几乎全是同一个名字。
一之濑紫乃。
一个月四次。连续七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人是住在图书馆吗?一个月借四次,比我吃可丽饼还勤。紫色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把书放回书架,决定周末再来把它借走。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透了。风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