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哪都没去,睡到中午才爬起来。
桃在群里约我去新开的甜品店,我回了个"困",蒙头继续睡。花音发来一张她在补习班的照片,配文"看看我",我回了个问号。雪蹲在床头,看我翻了个身,也学着换了个姿势趴好。
日子能这么躺着过,就是最大的幸福。
下午三点,我终于出了门。目的地只有一个:图书馆。
《白夜车站》还在等我。
上次在文学区翻到第三十七页,被挂钟声拽回现实。这次我掐着点来,准备把整本书借走,回家窝在被子里看个痛快。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奶白色的书架安安静静地立着,落地窗半开着,白色纱帘被风撩得轻轻晃。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百合香,甜甜的,混着书页的味道。我轻车熟路地穿过自习区,拐进文学区,走到靠窗那排书架前。
灰蓝色的书脊,烫银的书名。
我伸手去抽。
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安静的手,白得几乎透光。指尖擦着书脊滑下来,不偏不倚,点在我正要抽出的那本书上。
我们两个的手指,在一本书上,几乎碰到。
我猛地抬头。
紫发的女生。
头发长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从头顶一路泻下来,垂过腰际,几乎要触到裙摆。发质好得过分,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上面,顺着发丝往下淌,像是谁把一小片暮色剪下来,披在了她肩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衬衫白得透亮,裙摆的褶子一条条笔直,书包挂在左肩。
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
很深的紫,深到在暗处看几乎要溶进黑色里,只有迎着光的时候,才透出一点极浅的、像是傍晚最后那抹天光般的颜色。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静,静得让人想起夜里才会显形的两潭水——明明映着你,却读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站在两步开外,正看着我,神情平静,一点没有"被人抢了书"的窘迫。
我们对视了两秒。
然后,我们同时缩回了手。
"你先。"我说。
她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边的书上,又移回我脸上。
"你夹着我上次看到的地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图书馆这地方天然该有的音量,"第一百三十七页。"
我低头看了眼那本书。书脊上贴着一张借书卡,卡片边缘磨得发白。
……不是,这什么展开。图书馆、书架、同时伸手拿同一本书、对方还是这种安静系的角色。这剧本我上辈子看过八百遍——少女漫画的经典初遇,下一步不是借书卡传情,就是雨天共伞。
"不好意思。"我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看吧,我换一本。"
她没接。
"你看吧。"她说完,转身朝窗边的座位走去。
我举着那本书,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绕过两排书架,坐进窗边那张独人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上,把一头紫发照出一点极淡的光边。
……这人说话不超过五个字,气场倒是大得很。
我低头看手里的书,翻到封底内侧,那张借书卡在指尖下摊开。
《白夜车站》的借阅记录,从上往下,几乎全是同一个名字。
一之濑紫乃。
又是这个名字。今天,总算是见到本人了。
我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看书的时候,我分了好几次神。
罪魁祸首就坐在窗边。背挺得笔直,翻页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吵醒纸上的字。夕阳从窗户斜进来,先落在她肩头,再慢慢爬过她的发梢——那一片紫色在光里由深转浅,像暮色正在她头发上重新上演一遍。她几乎不换姿势,偶尔抬手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这一室的安静。
这人到底什么情况,一页书看半天,偶尔还会倒回去重读上一页,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碾碎了再咽下去。
……等等,我在看什么。看书,看书。
我把视线钉回书页上,强迫自己回到书中的月台。可脑子里总有她。那个第一百三十七页,她停了多久才翻过去?
我摇摇头,把这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继续往下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旁边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抬头,紫乃站在我桌边,肩上背着书包,看样子是要走了。她垂眼看着我手边的书,忽然开口。
"后半本,很冷。"
"什么?"
"书里的车站。"她抬起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两小片安静下来的夜,"后半本很冷。看的时候,披件外套。"
我愣了两秒。
……这算哪门子的读后感。别人的荐书都是"精彩""好看""必看",到了她这儿,是"记得披件外套"。
"知道了。"我朝她扬了扬书,"我家里外套肯定暖和。"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书页上。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转角,才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下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了。
我合上书,揉着发酸的眼睛,脑子里还是书中那个少女坐在深夜车站的画面。抬头四顾,窗边那个座位已经空了。紫发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脚步声都没给我留。
我收拾书包,把《白夜车站》塞进包里,去办借书手续。起身的时候,眼角扫到桌角。
那里躺着一颗糖。旁边还有张贴纸,是极其秀丽的小字:看那么久的书,记得补充能量。
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一颗浅紫色的硬糖,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这糖,是专门给我留的?还有这张贴纸。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名紫发少女——是她。走的时候留的。
图书馆里已经没几个人,我环顾一圈,几个学生都在埋头写题,没有人朝这边看。
……算了,先收着。说不定是谁落下的。
我把糖放进校服口袋,抱着书去借阅台办手续。管理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阿姨,扫完条码,看了眼借书卡,忽然笑了:"这本啊。有个小姑娘特别爱看,一个月来好几次。"
我"嗯"了一声,然后问起浅紫色糖的事情。
“那个糖啊,也是那位小姑娘的。她叫一之濑紫乃,经常来图书馆看书,一来二去我和她也算熟络了。她偶尔会给长时间呆在图书馆的人塞一两块糖,但是也不说是自己塞的,这孩子...”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
出了图书馆,晚风灌进来,凉得我缩了缩脖子。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桃桃要闪亮】:白夕!你睡醒了吗!出来吃甜品!
【花音在燃烧】:她睡了一整天,你叫不动的。
【白夕】:醒了。在图书馆。
【桃桃要闪亮】:图书馆!!你周末还去图书馆!你是不是被花音传染了!
【花音在燃烧】:这也能甩锅到我头上?
【白夕】:我是去借小说的。你俩消停点。
【桃桃要闪亮】:什么小说?好看吗?借我看看!
【白夕】:文艺作品,不适合你。
【桃桃要闪亮】:白夕你好过分!!
我揣着书和糖,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在书包侧兜里动了动,尾巴扫过我的手腕,凉丝丝的。
口袋里的糖,隔着校服,硌着一点点。
我把它掏出来,剥开玻璃纸。浅紫色的硬糖,很甜,甜里还带一点很淡的酸,像是什么花的味道。我含着糖,抬头看了眼天。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些。
后半本很冷。
我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
我忽然有点好奇,那个紫发的女生,现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