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桃在海底隧道看鱼的时候,另一边的触摸区,花音正领着紫乃“见识胆量”。
触摸区的空气里浮动着咸腥的水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浅池子排成一列,池边挤满了小孩,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拍打着耳膜。花音挽起袖子,露出健康且白皙的小臂,先把一只手探进池子。水面被搅动,泛起细碎的波纹。她捞起一截软塌塌的海参,献宝似的举到紫乃面前,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看!这个像不像面条!”
紫乃往后缩了缩,鞋尖轻轻点地,鞋跟在水泥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眼神飘向别处,落在池壁的青苔上。
“你别往我脸上怼。”她说,声音淡淡的,“上面全是水。”
“你摸摸!它软软的!”
“不。”
“海参你不敢,那海星总行了吧!”花音把海参放回去,又捞起一枚海星,“五角星!这个不可怕!”
紫乃别过脸,往旁边退了一步,裙摆随着动作荡开:“我不要。”
“切,怂。”花音撇嘴,嘴角压下去,又把海星放回池子,转身去捞别的。
她这一捞,出了状况。
不知道是哪个池子里养的什么,反正在花音第三次把手探进水里的时候,一条巴掌大的鱼猛地从她指缝间蹿了出去。尾巴扫起一片水花,不偏不倚全拍在花音脸上。她“哇”地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重心整个歪了。
眼看要坐进后面那个池子里,紫乃伸手了。
她一把拽住花音的胳膊,把人往回一拉。花音踉跄两步,撞进她怀里。溅起的水珠落在两个人身上,如果这是剧团表演,那此时上演的应该是优美的双人舞蹈,可飞溅的水珠破坏了这一份美感。
“你……"紫乃张嘴,眉头却微微松开,“你就不能慢点。”
“那鱼先动的手!我被鱼打了!”花音抹了把脸,满脸都是水,头发丝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行,但依旧嘴硬着。
紫乃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到她面前:“擦擦,脏死了。”
花音愣了一下,接过去,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手帕是浅紫色的,布料柔软,和她平时塞给白夕的糖一个颜色。指尖在交接时短暂地相触,又同时缩回。
“谢了。”花音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不过你刚才拽我那一下,反应好快啊。”
"……是你太沉了。”
“喂!”
紫乃没理她,转身去看池子里的鱼。花音凑过去,这回学乖了,动作轻了,还不忘回头冲紫乃说:“你看那条,像不像你?紫色的,还老躲着。”
“不像。”紫乃说。
“哪里不像,颜色都一模一样。”
"……"
两个人在池边又待了一会儿。花音把能摸的都摸了个遍,紫乃从头到尾没碰过水,却一直站在她半步之外,从来不走开。
※ ※ ※
海豚表演是下午最后一场。
我们四个到的时候,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桃拽着我们在中间找了四个连座,按着她排好的顺序坐下——她挨着白夕,白夕挨着花音,花音挨着紫乃。
“你坐中间,看得清楚!”她把我按在座位上。
“中间看得清楚的是你才对吧。”
“才没有!我就要坐你旁边!”
海豚出场的时候,全场都在欢呼。蓝色的水面上,几只海豚排着队跃起,划出弧线,又落回水里,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桃激动得拍我的胳膊,一下一下,跟打拍子似的;花音比她还兴奋,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差点从座位上翻下去,被紫乃一把按回椅子上。
“坐好。”紫乃说。
“你松手!海豚在看我!”
“它没看你。”
“它看了!”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桃,右边是花音,两个人隔着我对喊,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表演结束,观众席慢慢散场。桃却拉着我们往纪念品商店跑。
“合照!先合照!”她举着手机,把四个人凑到商店门口的海豚立牌前,连拍了好几张。花音比了个剪刀手,紫乃被桃揽着肩膀,僵得像块木板,我站在最边上,看着镜头,没忍住笑。
“白夕你笑得也太敷衍了!”桃翻着照片抱怨,“重拍!”
“已经拍了五张了。”
“最后一张!就一张!”
最后还是拍了六张。
纪念品商店里,桃像个小仓鼠似的在货架间钻来钻去,最后拎着四个小挂件回来,一个一个往我们手里塞。
“这个给白夕!”她摊开手心,是一只圆滚滚的企鹅,“你上次不是还贴过企鹅的创可贴嘛,我记得!”
我接过来,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企鹅,愣了愣。塑料外壳冰凉,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花音是鲨鱼!”她把一只凶巴巴的鲨鱼挂件塞给花音,“你天天喊打架,就这个。”
“这不叫打架,叫热血!”花音嘴上抗议,手却很老实地把挂件挂到了书包上。
“紫乃是水母。”桃把最后一只递给紫乃,是只半透明的水母,垂着细细的触手,“你在群里说想看水母,对吧?”
紫乃低头看着那只水母挂件,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她把它握在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你自己的呢?”我问桃。
“我的当然是最可爱的海豚啦!”桃亮出她早挑好的那只,得意洋洋,“全员到齐!”
四个人,四个挂件,挂在四个书包上。桃围着我们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这样一看,我们真的像一队人了。”
※ ※ ※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们在水族馆门口又待了一会儿,花音嚷嚷着要去吃拉面,桃附和,两个人已经开始争论该吃哪一家。我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吵。
“白夕。”
身后传来紫乃的声音。我回头,她站在两步外,紫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母挂件。
“怎么了?”我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眼睛看我。路灯的光落进她黑色的瞳孔里,很亮,也很认真。
“谢谢你。”她说,"……让我加入。”
我愣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盖过去,可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我听见自己说。
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三颗糖,浅紫色的包装纸,一颗一颗,摊在手心里,递到我们三个面前。
“给。”她说,“一人一颗。”
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扑上来拿了一颗:“紫乃你还有糖!上次那颗我都没舍得吃!”
花音也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道:“唔,这糖挺好吃的。”
我捏起最后一颗,看着紫乃。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可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我把糖攥进手心,和那只企鹅挂件一起。
“下次。”我说,“我们再一起过来。”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