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盖机在深夜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把雪放进被窝，准备睡了。
屏幕上一行字："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下午来基地一趟，有重要的事，单独。"落款是山村。
我扣上手机，摸了摸雪背上的毛。它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我的手腕。
第二天下午，会客室里，茶已经泡好了。山村部长早已等在那里。
不过我还是想说，怎么每次来都是喝茶，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不良少女被带进局子里。山村部长坐在对面，还是那副老样子——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姓名。”
对，就是这个味。
“浅草白夕。”
“年龄。”
“16岁。哎，不对吧？山村部长，怎么突然问这些。”
“咳咳，抱歉。职业病犯了。”
"白夕同学。"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目光从杯口抬起来，落在我脸上，"今天叫你来，是想把一些事，跟你说清楚。"
一份文件摆到桌上，第一页画着六个格子，从下往上排着，最上面那格标着"S"。
"刻兽的等级划分，"部长说，"E到S，一共六级。"
"等等。"我打断他，"定级？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之前对刻兽的研究还没成体系，最近才补上了定级。"部长的语气很平静，"E级，小型的，活动范围有限；D级，会主动攻击人；C级……"
他顿了顿。
"C级，需要魔法少女才能应付。"
"那我们之前打的呢？"
"C级，以及C级以下。"部长说，"本城目前观测到的最高等级，是C级。"
"最高才C？"我愣了。
"对。"他点头，手指在文件最上面的那格敲了敲，"E、D、C，再往上是B、A，最后是S。"
"为什么要划到S那么高？"我忍不住问，"之前不是从没出现过这么强的敌人吗。"
部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在文件上停了几秒，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之后还特意上了锁。
"接下来给你看的，是绝密档案。整个对策总部，加上我，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他打开墙上的屏幕，输入一长串密码。
画面亮起来。
是海。一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海，浪头在镜头外一下一下地拍，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很远很远。
然后，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我第一眼以为是块礁石，可那块"礁石"动了——它太大，大到画面装不下它的全貌，镜头只能跟着它游动的轨迹，一点一点扫过它隆起的脊背。那脊背从画面这头，一直延伸到画面那头，还没看到头，像一道移动的山脉，缓缓地、无声地碾过海底。
山一样大，是一头鲸。
鲸形的刻兽。皮肤黑得发沉，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发亮的纹路，像有人把一整条星河从天上揭下来，印在了它身上。那些纹路随着它的游动一明一暗，好像在呼吸一般，把周围的海水都映成了一种幽幽的深蓝色光芒。它每动一下，海面就鼓起一道水墙，又缓缓地塌下去；尾鳍只在水下一扫，就是一片翻涌的暗流。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S级。"部长盯着屏幕，声音放得更低了，"海洋上的鲸鱼拟态刻兽。而且还不止——我们在火山、地脉，都侦测到异常巨大的能量波动，只不过暂时没法靠近观测。海上的这头，是我们唯一能捕捉到画面的，官方暂时把它命名为'覆海'。"
"它会靠岸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一丝紧张。
"目前，没有深入人类居住地的迹象。"部长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我们现在只能观察。人类武器目前来说对它们彻底没用，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们的成长了。"
只能观察。
我看着它缓缓游远，庞大的影子沉进更深的海里，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
我一直以为，这座城市就是全部。以为刻兽就是那些夜里偶然刷新的怪物，以为只要守住这几条街、护住这几个人，就是全部了。
可现在，有人跟我说，这座城市放在刻兽的世界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目前打的，只是一些虾兵蟹将。
而在海的那边，还游着这样的东西。
"这些事。"部长关掉屏幕，转过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认真，"只有你知道。"
“那我有个问题，其他城市也有刻兽吗？那里也有魔法少女吗？”
“...”山村好像没有想到我会想那么多。
“你说的没错，其他城市也有魔法少女。只不过我们和魔法少女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紧密，只有极少数的魔法少女会和我们打交道。”
“极少数？为什么会这样，按理来说只有和魔法少女取得联系才能够更好的沟通作战，以及展开救援吧？”
“因为魔法少女的‘天真性’。”
“‘天真性’?”
山村部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在其他城市其实有意接触过其他的魔法少女，然后保持着紧密联系，可随着我们的情报对魔法少女的逐步公开，魔法少女的力量竟然出现了衰退，甚至出现了永远无法变身魔法少女的情况。然后我又进行了多重社会实验，只有极少量很理智的魔法少女能够接受我们的存在，并且维持魔法少女的力量。对内，我们把这一现象解释为’魔法少女的天真性’——魔法少女都是一群十二到十六岁的孩子，她们的力量是唯心的，一旦让她们接触太多大人的世界，就会失去孩子的那份天真烂漫，从而失去魔法少女的力量。不过幸好的是，从魔法少女变成普通人不会让她们产生什么奇怪的不适感，只是有一种突然长大了的感觉。"
“...”我有点无语了。
这算是什么？魔法少女不欢迎肮脏的大人？这是什么数码兽在成年之后就会离开的设定吗？帽子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飞起来。
“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还有那么恐怖刻兽的魔法少女？”
“是的。你们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最理性的魔法少女，额，怎么说呢，专家组那边对你的评价是行为模式更趋向于一个成年社会男性。虽然我对专家的理论一直抱有怀疑。”
“...专家组？”
“魔法少女心理专家，专门解决魔法少女们出现的成长烦恼。她们有时候会化身路过的成年姐姐，帮助魔法少女们解惑，尽量引导她们更偏少女向去思考问题。”
还有这种专家？不过好像以他们对我评价的准确度来看这不是电视里和社交平台上刷新的那种砖家，是有真材实料的那种。
“也许我体内就是一个大龄成年男性呢？”我耸了耸肩，说出了哪怕不会有人相信的实话。
“哈哈。”山村部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赔笑。
紧接着又聊了几句关于城市刻兽的现状后，我起身告辞。部长把我送到电梯口，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电梯一层层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我推开旧港务局大楼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从海的方向吹来的、咸腥的水汽。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某扇窗还亮着，大概是部长办公室的灯。
我把外套紧了紧，朝车站的方向走。步子还装得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可脑子里，那头鲸的影子一直在游，好像顺着海风即将游到了这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