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利亚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只刺猬在打滚,发出连绵不绝的“咕噜”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爬满的藤蔓发了三秒钟的呆,才想起自己昨天经历了什么。
穿越。骷髅。森林逃亡。然后是一个巫妖站在他面前,用指骨戳着他的额头说“我就是你爸”。
“这梦做得也太真实了。”他嘟囔着翻了个身,然后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梦。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照得无所遁形。窗外的森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法利亚从床上滑下来,衣服还是昨晚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袍,裤管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脚。他把袖子卷了又卷,把裤脚也卷到脚踝以上,总算不会把自己绊倒了。
推开门,走廊里飘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炖肉,又像是烤面包,还混着一点……草药味?
他顺着香味下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来到一楼,他愣住了。
房间和他昨晚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原本堆在墙角的书籍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按照高矮顺序排列,书脊朝外,像一排列队的士兵。实验台上的坩埚和试管被清洗一新,泛着透明的光泽。地上那张破旧的地毯被抖过了,灰尘和碎屑消失不见,连那几块看起来已经凝固了半年的污渍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蛛网当然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束新采的野花,插在一个用兽骨雕刻的小花瓶里。
“这……”法利亚张大了嘴,“我的天。”
“你醒了?”
泽嘉的声音从房子外面传来。法利亚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塔前的空地上,泽嘉正蹲在一个用石头围成的简易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勺,搅拌着一口黑乎乎的锅。蓝色的鬼火在它身边漂浮着,像几朵听话的小火苗,有的在添柴,有的在控制火候,还有一朵飘在泽嘉的骷髅脑袋旁边,被它随手挥开。
“你、你打扫了?”法利亚走过去。
“早上起来没事干。”泽嘉头也不抬,“而且塔里确实太脏了。我平时懒得收拾,但现在有小孩了,总得做个榜样。”
法利亚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个没有肌肉的骷髅架在露天火堆旁做饭,周围飘着几团蓝色鬼火帮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根茎和野菜,散发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你会做饭?”法利亚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讶。
“我当人类的时候学过一点。”泽嘉用木勺搅了搅锅,“虽然现在不需要吃东西,但味觉还是有的。而且你得吃,所以我专门去翻了些能吃的食材。”
“你什么时候去采的?”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睡了两个钟头就醒了,然后花了四个钟头打扫塔楼、洗衣服、去西边的溪流抓了只肥兔子、顺便在回来的路上采了点蘑菇。”泽嘉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去楼下拿了个快递”。
法利亚算了算时间,现在差不多是早上八九点钟。也就是说,这家伙凌晨四五点就起来干活了。
“巫妖不用睡觉的吗?”他问。
“需要,但不像人类那样需要那么久。”泽嘉终于抬起头,蓝色火焰在晨光中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两团快要熄灭的蜡烛,“而且这座塔在森林里,晚上总得有人——不对,有东西守着。不然半夜被魔物摸进来都不知道。”
它站起来,用一块兽皮垫着锅把端了起来:“吃饭。饿坏了吧?”
法利亚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早饭是兔肉炖蘑菇,配一种像是红薯但口感更细腻的根茎。泽嘉说这是魔物大森林里最常见的食物来源之一,生吃有点涩,但煮透了之后又甜又糯。
法利亚捧着木碗,吃得头也不抬。汤汁浓郁鲜美,兔肉炖得酥烂,蘑菇滑嫩,根茎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坚果香。比他前世在出租屋里煮的那些速冻水饺好吃太多了。
“慢点吃。”泽嘉坐在对面的石头上,看着他,“又没人和你抢。”
“你不吃?”法利亚抬头,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巫妖不需要进食,不过偶尔会喝点草药茶,保持魔力循环。”泽嘉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杯子,里面盛着深绿色的液体,看起来像苔藓汁,“你要来点吗?”
“不,谢谢。”法利亚果断拒绝。
吃完饭,泽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走吧,今天带你去认识一下这片森林。”
“现在?”法利亚放下碗。
“当然。”泽嘉说,“你昨天能活着走到我面前,纯属奇迹。但奇迹不能当饭吃。如果你以后想在这里生存下去,你得先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能吃,什么吃了会死。什么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
它顿了顿,用一根指骨指向塔旁边那棵枯死的橡树。树上挂满了玻璃瓶,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其中一根低垂的树枝上,缠着一根翠绿色的藤蔓,开着几朵蓝色的小花,看起来精致又无害。
“就比如那个。”泽嘉说,“如果你碰了它,你的手会在两个时辰内肿成熊掌。如果你吃了它的花,你会在三个数内停止呼吸。”
法利亚默默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而且别以为只有森林深处才危险。”泽嘉继续说,“这座塔周围我清理出了一片安全区,但偶尔还是会有东西溜进来。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辨什么安全,什么危险。”
它转身朝森林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健。法利亚赶紧跟上,宽大的袍子被灌木勾得“刺啦”响。
“我先带你认识这片区域最常见的几种植物。你必须把它们的样子记牢了。”泽嘉边走边说,“首先是这个——”
它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前停下,那灌木长着深红色的浆果,颗颗饱满,看着就很好吃。
“赤珠果。”泽嘉说,“可以吃。果实成熟时深红色,味道酸甜。但它的果核有微毒,吃的时候要吐掉。如果你太饿了把果核也嚼碎咽下去,会头晕、呕吐,运气差的话会死。但一般死不了。”
法利亚用心记下:吃的时候吐核。
“还有这个。”泽嘉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片贴着地面生长的植物。那植物有着深绿色的厚叶,边缘呈锯齿状,叶面上长满细密的绒毛,“刺绒草。不能吃,但可以入药。把它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不过你得先把上面的绒毛刮干净,否则伤口会感染。”
“这个呢?”法利亚指着旁边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问。那花开在一条细长的茎上,花瓣上布满了银色的斑点,像星星落在了上面。
“星点兰。”泽嘉说,“不要闻它。它的花粉会让你产生幻觉,严重的话会看到已经死去的亲人来迎接你。”
法利亚刚刚伸出去想摘花的手“嗖”地缩了回来。
“你如果想当冒险者,这种知识比什么魔法剑术都重要。”泽嘉继续往前走,“魔物大森林里最有杀伤力的往往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魔兽,而是这些不会动的东西。”
法利亚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前世看过不少荒野求生节目,知道有些植物比野兽更致命。他跟在泽嘉身后,专注地记着每一种植物的样子和用途。
他们一路走一路停。泽嘉像一本会移动的植物百科全书,看到什么讲什么。有些植物能吃,有些植物有毒,有些植物能治病,有些植物的汁液可以驱虫,还有些植物的茎秆可以做成简单的钓竿或者陷阱机关。
“这个你仔细看看。”泽嘉指着树根旁一丛白色的扇形蘑菇,“这叫白扇菇。记住了,绝对不能吃。它的毒不会马上发作,而是会在三到五天之后慢慢损坏你的肝脏。等你有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法利亚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丛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蘑菇。它看起来非常无辜,像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
“可是它看起来……”他犹豫着说。
“看起来很好吃,对吧?”泽嘉补完了他的话,“这片森林里,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记住了吗?”
“记住了。”法利亚认真点头。
他们继续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树脂和腐烂叶子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森林的气息。
法利亚发现,泽嘉走路的姿态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逃命时,那副骨架跑得像脱缰的野马。但今天,它的步伐慢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还会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法利亚有没有跟上。
“对了,爸。”法利亚叫了一声。这称呼现在顺口多了。
“嗯?”
“你昨天说,你当人类的时候是魔法使。”法利亚小跑几步,和泽嘉并排,“你后来是怎么变成巫妖的?”
泽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死了,然后没死透。”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想知道细节?”
“有点好奇。”
“以后有机会再讲。”泽嘉拨开一根挡路的藤蔓,“今天先把该记的都记牢。你的命以后全指望这些东西。”
法利亚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每个人——每个巫妖——都有自己的过往。泽嘉不想说,他就不问。
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了,温度也升了上来。法利亚浑身被汗水浸透,两条小短腿走得发软,但他咬着牙没有叫累。比起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还要挤最后一班地铁回家,这算得了什么。
“差不多就到这里。”泽嘉在一棵巨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今天讲了二十多种,你记住了几种?”
“全部。”法利亚说。
泽嘉的蓝色火焰跳了一下,像在表示怀疑:“全部?”
“赤珠果能吃但吐核,果核有微毒;刺绒草外敷止血,但要先去绒毛;星点兰不能闻,花粉致幻;白扇菇不能吃,延迟性肝毒;灰须草煮水喝治腹泻,但一次不能超过三根;紫斑藤汁液驱虫,碰到眼睛会暂时失明;锯齿菇能入汤但必须煮满半个钟头,生吃会口舌麻木;风铃兰的根磨成粉撒在营火里能驱散小型魔物,但气味对半兽人的嗅觉有强烈刺激;长柄伞菌老熟后伞盖会爆出孢子,吸入肺部会窒息,但嫩伞可以烤着吃,味道像鸡肉。”
法利亚一口气说完,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泽嘉的骷髅脑袋慢慢歪了过来,像一台正在处理大量信息的机器。
“你以前……学过这些?”它问。
法利亚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表现得太过头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听一遍就记住这么多,确实太异常了。
“我、我记性比较好。”他低头装乖巧。
泽嘉看了他半天,最后发出一声类似“哼”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追究。
“行吧。有这记性,省我很多事。”它转身朝来路走去,“回去给你做饭。下午你把今天认过的植物再复习一遍,我考你。”
“好。”法利亚小跑跟上。
回去的路上,泽嘉不再一一讲解,但法利亚自己开始练习。他指着路边的植物低声念出名字和特性,像在玩某种森林版的看图识字游戏。泽嘉走在前面,偶尔“嗯”一声表示赞同,偶尔纠正一下他记错的部分。
等他们回到塔前时,太阳已经斜到了塔尖歪掉的那个方向。法利亚累得整个人都要瘫了,但他的脑子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里面装满了各种植物的名字和属性,沉甸甸的。
“你先进去休息。”泽嘉说着,走向那个石头火堆。
法利亚没有进去。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看着泽嘉的背影。那个由白骨组成的身影蹲在火堆旁,用鬼火点燃柴堆,然后开始清洗从森林里带回来的植物。它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蓝色火焰在渐浓的暮色中慢慢亮了起来。
“爸。”法利亚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是人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泽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它继续洗那些根茎,头也不回。
“一个不入流的魔法使。”它说,“想干点大事,结果死了。醒来发现自己在森林里,成了一个骷髅。”
“那你现在还想干大事吗?”
泽嘉把洗好的根茎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蓝色的火焰在锅底稳稳地烧着,映得它半边骨头泛着幽光。
“现在啊……”它转过头,看着台阶上那个裹着宽大灰袍的小孩,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先把你养大再说。”
法利亚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泽嘉身边,蹲下来看锅里的水慢慢冒起泡泡。
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金红,森林在渐浓的暮色里安静下来。塔顶虽然还是歪的,但在法利亚眼里,它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容易塌了。
至少今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