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法利亚来说,这九十多天的日子像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的轮廓相似,却又在细节上生出些不同的枝节来。
清晨,他被窗外某种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唤醒。那声音像有人在用生锈的口琴吹一首跑调的歌,持续了三个月,他居然已经习惯了。从床上起来,把被子和兽皮叠好,推开房门下楼。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依然会“嘎吱”一声,像是和每天路过的他打招呼。
厨房里放着一份已经做好的早饭,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泽嘉又出门了。
法利亚掀开布,今天的是烤饼配果酱,外加一杯温热的草叶茶。果酱是泽嘉用赤珠果熬的,去了核,加了某种甜味草汁,涂在刚烤好的饼上,酸甜里带着一股焦香。他端着早餐走到门口坐下,面朝森林,背靠着塔的墙壁。
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像碎掉的金子落在草地上。有两只长得像松鼠但尾巴会发光的小生物在远处追逐,吱吱叫着钻进了灌木丛。法利亚咬了一口烤饼,觉得自己像个在异世界露营的退休大爷。
吃完早饭,他回到塔内,从书架上抽出昨天看了一半的书。
泽嘉说,二楼卧室、三楼藏书室。但法利亚很快就发现,塔里实际存书最多的地方是一楼大厅和楼梯转角那些看起来像“杂物堆”的角落。真正摆在三楼藏书室里的,大多是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高深魔法理论,或者被虫蛀了一半、翻开就掉渣的旧卷轴。
一楼那些乱七八糟堆着的书反而更加实用:魔物图鉴、植物图录、基础魔法原理、冒险者手记,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旅行日记的东西。法利亚在三个月里翻完了其中十几本,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泽嘉。泽嘉虽然经常出门,但只要在塔里,总会耐心解答他的问题。
那副骷髅架教起书来极其认真,有时候会为了解释一个词源从魔法的本质讲到上古语法的变迁,一讲就是一个多钟头。法利亚以前世读大学的劲头听着,笔记做得满满当当。虽然那些笔记用的是他从塔里找到的一块炭笔和几张发黄的羊皮纸。
泽嘉确实经常不在。
短则半天,长则两三天。法利亚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泽嘉也不说。他猜可能和它作为巫妖的身份有关,或者和它当年死在森林里的往事有关。但泽嘉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些东西——几卷书、一袋香料、某些长在森林深处采不到的草药,偶尔还会带一些只有西边溪流才有的银腹鱼。
法利亚不问。他不是真的六岁小孩,知道每个人都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前世三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成年人的沉默往往都有理由。
但泽嘉不在的时候,塔里就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
起初的几个星期,法利亚会害怕。他听到夜里森林传来的嚎叫声,会裹在兽皮里发抖,把木杖靠在床边,虽然那根木杖估计连一只兔子都打不过。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安全。泽嘉在塔周围布下了某种结界,用蓝色鬼火标记了边界。只要他不走出那个范围,大部分魔物不会靠近。
于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始研究魔法。
他对魔法的好奇始于第二周的某天晚上。那晚泽嘉在实验台前捣鼓什么东西,法利亚凑过去看,正好看见泽嘉用指骨凝聚出一颗弹珠大小的蓝色光球,那光球在空气中旋转、膨胀、然后“啪”地一声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桌面上,像微型烟花。
“这是魔力的基础操控。”泽嘉当时说,“你以后如果想当冒险者,这是必修课。”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法利亚问。
“急什么。”泽嘉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那只骨手揉起来更像是用衣架在头上刮来刮去,“先看书,把理论学扎实。”
法利亚就真的去看书了。他把塔里能找到的所有和魔力相关的基础书籍都翻了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有些用通用语写成,有些夹着上古语,有些干脆是用某种象形符号记录的,他连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好歹是经历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和高等数学洗礼的人。看懂入门级的魔法理论,认真说起来也没那么难。他每天花三四个钟头阅读、做笔记、把不理解的部分标出来等泽嘉回来问。一个月后,他搞清楚了魔力的基本体系。
拉提亚大陆上的魔力存在于所有生物体内,是一种可被感知和引导的能量。不同属性的魔力有不同的特性和颜色——火属性热烈暴躁,水属性柔和多变,风属性轻快锋利,土属性沉稳厚重。此外还有光与暗、冰与雷、以及一些极为罕见的特殊属性。
普通人只能感知自己天生倾向的属性,而这种倾向通常在出生时就已确定。但也有极少数人能在后天通过训练拓展出第二种甚至第三种属性。
法利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属性。泽嘉说:“还早,你先练感知。”
感知魔力的训练方法很枯燥。每天静坐,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到身体内部,试图捕捉那种若有若无的流动感。法利亚练了两个星期,什么都感觉不到。练到第三星期,他终于在某个午后,在静坐了四十分钟之后,隐约感觉到体内有一条细细的、温热的“溪流”在某个看不见的河道里缓缓流动。
他欣喜若狂,连写了三页笔记来描述那种感觉,字迹因激动而潦草得像鬼画符。
但接下来,事情变得有趣了。
他开始尝试操控魔力。按照书上说的方法,将体内那股“溪流”引导到指尖,然后释放出来。第一次尝试,他的指尖冒出了一朵淡红色的小火苗,只持续了一秒就灭了。第二次,火苗变成了一滴透明的、悬浮在指尖的水珠。第三次,一道青白色的细小气流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
法利亚愣住了。
火、水、风。三种属性。他试着又引导了一次,这次从掌心涌出来的是一团雾状的、暗紫色的东西,带着一丝凉意,像夜色被压缩后揉碎了涂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上没有提过暗紫色、雾状的魔力。
他又试了几次,把能感应到的魔力属性挨个激发了一遍。红色的火、蓝色的水、青白色的风、暗紫色的雾。四种。没有土属性的厚重感,也没有光属性的明亮感。但四种属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法利亚坐在房间中央,看着手指上跳动的各色光芒,脑子飞速运转着。这个身体有问题。或者说,这个身体本身就不普通。泽嘉说过,一个人类小孩不可能独自出现在魔物大森林中央。也许这就是原因。
他合上书,把这次尝试的所有细节都记在笔记里,但没有告诉泽嘉。
不是不信任泽嘉。只是他觉得,在自己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最好先不要说。万一这身体真是什么特殊体质,贸然暴露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虽然身体是六岁小孩,但脑子是三十多岁的社畜灵魂,做事向来习惯先观望一阵再说。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法利亚的魔力感知越来越清晰,操控也越来越熟练。他不敢在塔里玩火球,怕把这座本来就要塌的塔给点着了。所以练习的时候,他都是跑到塔后面的空地上,找一块大石头当靶子。那石头已经被他烧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印子,旁边爬满了他用水属性魔力浇灌出来的杂草。
这天傍晚,法利亚刚结束了一轮练习,浑身是汗地往塔里走。然后他听见了泽嘉的声音。
“法利亚,过来。”
泽嘉站在塔门前,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法利亚小跑过去。
“给你带了个麻烦。”泽嘉说着,从身后把那个“麻烦”拎了出来。
法利亚定睛一看,那是一只和猫差不多大的……生物。它有着深灰色的皮毛,四条短而结实的腿,一张圆脸,两只耳朵尖尖的,像小狐狸,但尾巴却粗壮而蓬松,尖端有一簇红色的毛。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琥珀色的,又大又圆,此时正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委屈的表情看着法利亚。
“这是什么?”法利亚问。
“暗牙狼的幼崽。”泽嘉说,“我在东边的山丘上捡到的。母狼死了,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我去的时侯,这家伙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躺在一窝草里奄奄一息。”
法利亚看着那只幼崽。它确实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灰色的皮毛黯淡无光,还沾着泥巴和血迹。
“你要我养它?”法利亚试探着问。
“养不养得活看你的本事。但如果能养大,它会是不错的伙伴。”泽嘉把幼崽递过来,“暗牙狼在幼年期如果和人建立联系,会终身认定对方。很多冒险者梦寐以求的契约兽。”
法利亚接过那只幼崽。它轻得令人心疼,身体温热,能感觉到肋骨下面那颗小心脏在急促地跳动。它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鼻子里哼出一声软软的、带着不安的细响。
“它吃什么?”法利亚问。
“肉的。虽然现在应该是吃奶的年纪,但它看起来已经断奶了。你把肉剁碎了煮烂一点,看它吃不吃。”泽嘉说着,走上台阶,推开门,“我先去做饭,饿死我了——不是,饿死你了。”
法利亚抱着幼崽,感觉到它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那小东西先是一缩,然后试探性地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最后伸出舌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舔了他一下。
法利亚笑了。
“你以后就叫……小白?”他想了想,“不行,你明明是灰的。那叫灰灰?”
幼崽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评估这个主人的取名品味。最后它打了个喷嚏,算是勉强接受了。
晚饭后,法利亚把剁碎的兔肉煮成肉糊,放在一个小木碗里。灰灰先是围着小碗转了三圈,不停地用鼻子嗅,然后突然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把小脑袋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吃得挺香。”泽嘉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捧着一杯草药茶,“它能活下来了。”
“谢谢你。”法利亚抬头说。
“谢什么,以后它跟着你。你得好吃好喝供着它。”泽嘉吹了吹茶,“不过养契约兽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暗牙狼,它小时候需要大量的活动和训练,不然长大了也会变成一只只会吃饭拉屎的废物狼。”
“我会好好训练的。”法利亚认真地说。灰灰正在埋头猛吃,时不时抬起眼睛偷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
泽嘉啜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法利亚。”它忽然开口。
“嗯?”
“这三个月,你读了不少书。你也跟我说过,想当冒险者。”泽嘉的蓝色火焰在杯沿上方轻轻跳动,和茶水升腾的白色蒸汽搅在一起,“你是一时兴起,还是认真的?”
法利亚把视线从灰灰身上移开,看向泽嘉。这个问题他等了三个月。在前世的三十五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老师们问的是“你要考什么学校”,老板问的是“你什么时候交方案”,父母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结婚”。好像他的人生是一张既定的日程表,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填进去就好了。
但现在,在这片大陆上,在这座歪塔里,一个骷髅头问他:你想做什么?
“我是认真的。”法利亚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当冒险者。探索拉提亚大陆上所有的地下城。我想去看看北边的冰雪帝国长什么样,想知道南边的剧毒泥沼里到底有什么,想穿过幽幻森林,想去巨龙之巢外面看看龙长什么样子。我想知道这片大陆上还有什么是没人知道的。”
泽嘉握着杯子的指骨微微收紧。它沉默了很久,久到灰灰都吃完了碗里的东西,蹲在法利亚脚边打起了小呼噜。
“当冒险者没有那么容易。”泽嘉终于说,“这片大陆上,勇气、力量、智慧,缺一不可。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法利亚说,“但前世——不是,总之,我觉得如果因为怕死就什么都不做,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泽嘉的蓝色火焰跳了跳。法利亚看到它的下颌骨微微张开了,又合上,最后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说得好。”它说,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蓝色的火焰反而更盛,“既然这样,那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加倍。既然你要当冒险者,就别指望能舒舒服服地待在这座塔里了。”
法利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加、加倍?”
“你刚才不是挺有气势的吗?”泽嘉用杯沿指了指他,“去把灰灰的窝铺好,然后去睡觉。明天天一亮就起来,我带你去森林里跑圈。”
“跑圈?跑什么圈?”
“你以为冒险者只用读读书、射射火苗就行了吗?”泽嘉放下茶杯,骷髅脸上明明没有表情,法利亚却看到了一种不怀好意的光芒,“你会跑,你将来遇到打不过的魔物时才能活下来。相信我,跑得快是冒险者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法利亚看着怀里已经睡着、微微打呼的灰灰,又看看泽嘉那副已经准备好要折磨他的架势。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比前三个月要辛苦得多。
但他没有害怕。
“行。”法利亚站起来,把灰灰抱在怀里,“但能不能让我先把它的窝铺好?它睡着了。”
泽嘉看了看他怀里那团灰黑色的毛球,火光柔和了一些。
“去铺吧。”它说,“铺在你自己房间里。既然是你的契约兽,它得学会和你待在一起。”
法利亚点点头,抱着灰灰上了楼。楼梯第三级台阶的“嘎吱”声在夜晚的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铺好窝,把灰灰轻轻放进去。灰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小爪子搭在他的手指上,又闭上了眼睛。
法利亚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异世界的生活,从明天开始,大概会变得更加有趣。
床头的荧苔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和月光混在一起,像一场正在酝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