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站在人群外围,透过几个人的手臂缝隙,看向老橡树。冈特站在那里,穿上了一身皮甲,背着弩箭,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旁边是埃里克,一个皮肤黝黑的独眼老人,脸上是一道斜疤从额头划到嘴角,手里拿着一根短矛。
人群里还有三个穿着旧皮甲片的,其中两个手里攥着火绳枪,枪托上缠着麻绳。另一个手里拿着短剑背着一根矛,剩下的人都穿着粗布衣,手持猎弓或各类农具。
天色还没暗透,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没人喊,也没人问。
“北寨没了。”声音不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驻军不会来,但他们已经派人去高山城送信了,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有人骂了一句。然后是沉默。
“兽人脚印分了很多路。”莱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泥土,“根据脚印推断至少一百只。”她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很模糊,绿色的,满嘴獠牙。自己在北边时候见过少量的东西。但太快了,没看清。
眨了下眼画面就没了。冈特还在说:“……其中一路,是奔我们村子来的。”
埃里克开口了:“他妈的,这么多,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啊!冈特,带着村子的人先往桥那边走吧。”
冈特看了他一眼:“埃里克,我们逃不掉,从这里到最近的中桥哨所,至少要一个多时辰。我们不知道兽人已经到哪了。”
“那就和他们拼了!”另一个攥着火绳枪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是啊,我们走了,也活不了,秋天刚抢下来的黑麦还都在这。西边的人不会管我们死活。”
“按照老方法来吧,冈特。”
冈特沉默了一下:“玛莎,你先把老弱妇孺都喊过来,一起准备北边的路障,然后把他们都安排到村子最东边那间有地窖的石头屋子里。”
玛莎大婶没说话,点了点头,莱拉看到她转身走了几步之后跑了起来。
“剩下的人,抄家伙,北面路口堆路障。”
人群散开了。莱拉没动,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看到一个人拖着一辆卸了轮子的运粮车往北走,车轮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痕。另一个人蹲在墙根搬石料,还有人开始拆篱笆的木桩。她把视线从那些动作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着。
冈特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刀鞘是旧的,皮革边缘磨得发白。
“拿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我不会用。”
这四个字说出来,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我真蠢。
冈特没理她,把短刀塞进了她手里。“你先去跟他们一起堆路障,然后跟玛莎去石屋地窖。完事了找你。”
她听完沉默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刀鞘。
冈特已经转过身。
“冈特大叔。昨天晚上,我刚躺下没多久,南边林子里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冈特停住了。他转身,看着她。
“你昨晚就听到了?”
“嗯。”莱拉回道。
火把的光在冈特脸上晃了下,冈特看了她一会,随后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北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喊:“塔马斯!”
“带两个人,盯着南边的林子。火枪也挪过去一杆。”
那个名叫塔马斯的年轻猎户点了下头,招呼了两个人,拎着火枪朝南面林地边缘走去。
莱拉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看着冈特的背影走远了。
然后她朝着村北那两辆卸了轮子的运粮车走了过去。
走到村口时,男人们已经放倒了一辆马车横在路面上,有人在车斗里堆碎石,有人在搬木箱填补缝隙。没有人叫她,也没有人赶她走。她站在边缘,不知道从哪里插手。
路障旁边,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独臂老兵,没有右臂,断口绑着一截木制假肢,末端挂着铁钩。他正用铁钩勾住车斗边缘的绳索,让旁边的人往车斗里堆石头。
莱拉看了一会儿,有人搬来一捆树枝。她伸手接住一头,另一头被那个独臂老兵用铁钩钩住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叫老维特。
两个孩子被玛莎牵着路过时,汤米回头喊了一声:“白头发姐姐也在!”然后被玛莎拽走了。
莱拉没有回应汤米的喊声。她正将一块石头推进车斗里。
路障堆起来时,玛莎大婶也回来了。她蹲在莱拉边上,用藤蔓把几根木桩捆在一起。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手上缠着同一条藤蔓。玛莎往左边让了一下,莱拉把藤蔓绕过去,捆紧,打了个结。
天快黑透了。北面的路障已经堆了半人多高,横在村口的土路上,车斗里填满了碎石,地面的缝隙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玛莎大婶起身离开时,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但莱拉没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玛莎路过冈特身边时,冈特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玛莎点了点头,没多问。然后走回了石屋。
“老维特,你也去石屋保护孩子们。”冈特喊道。
随后那个断臂的人跟着玛莎走了。
南面林子的方向传来一阵鸟儿被惊动后乱飞的声音。莱拉听到了,转过头。
北面路障后面的十几个村民同时安静了下来。
莱拉旁边蹲着一个老兵,肩膀很宽厚,在旧皮甲底下撑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根长矛。他没说话,但把长矛的握法换了一下。
冈特站在路障侧面,抬起一只手,朝下压了压。“所有人蹲下。”
北面传来第一声地精的尖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尖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从黑暗中飞出来,砸在路障上。
“别动。”蹲在她旁边的那个老兵低声说。
地精的叫嚣持续了一刻钟左右,没有真正的冲锋。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钉在了北面。
然后南面林子响了。
第一声火枪,声音很大,枪响声压过了地精的尖叫与身边村民的呼吸声。
黑暗中那道火光一闪,塔马斯开的。枪声贴着树梢炸开,紧接着兽人低沉的吼声和更多地精的尖叫就传进了耳朵。
她看到南面林地边缘的树影在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里冲出来,不止一个。
“南面!”有人喊了一声。
冈特已经站起来了。“北面留三个,其余跟我走!老亨利你也来。”他拎着剑朝南面跑。
蹲在莱拉旁边的那个老兵站了起来,攥着长矛跟在冈特身后冲了出去。莱拉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蹲在北面路障后面,没有动。
她留了下来,眼睛看向南方林地。暮色对她来说不够暗。她看清了。至少五头兽人正从林地边缘涌出来,每一头都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类都要大一圈,身后跟着十几个地精,尖叫声与吼叫声此起彼伏。
南面的猎弓在放箭。有地精倒下了,但兽人没有停。第一头撞上了南边村口那道半人高的栅栏,木桩裂了一条缝,第二头紧接着冲过来,整个栅栏朝内侧歪了下去。
她看到冈特带的人从屋角那边冲出来了,正好出现在栅栏和北面路障之间的空地上,挥剑,挺矛,把那些从缺口涌进来的东西挡住。
村子已经乱了。北面还在叫,南面已经进来了。莱拉听见有人在喊“退到石屋”,有人在喊“火枪装弹”,乱作一团,根本听不清是谁在叫。她躲在路障后面,脚动不了。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直到她看到玛莎大婶从东面那间石头屋子里冲出来,拉住一个正在乱跑的孩子,把他往屋里拽。
玛莎进去后,石屋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莱拉的视线从那道门缝上移开,往石屋两侧一扫。
然后她看到,屋后那排晾衣杆底下,一个暗灰色的轮廓正在移动。
铁灰色的皮肤,身上缠着旧皮绳,手里握着一根粗骨棒。这只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东面。它看到了那条门缝。然后它朝那边走了一步。
莱拉的视线迅速扫了一圈。
冈特在北面空地上被两头兽人夹着,老亨里克在另一边用长矛撑着另一头,没有回头。独眼埃里克正在火枪手旁边递药包。没有人注意到东面那根骨棒正在靠近石屋的门缝。
莱拉开始跑。
她没有喊。太远了,周围全是地精的尖叫和人的吼声。她从北面路障侧面绕过去,贴着屋后她早上晾衣服的那一排晾衣杆跑。那头兽人已经走到了石屋门口。它没有低头看门缝,它抬手,骨棒举到半空,准备往下砸。
莱拉没有冲上去。她在它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里只有那把短刀,太短了,离骨棒砸下来的距离还有两步。但她看到了,兽人往前迈步的时候,右腿膝盖弯了一下。
一个很细微的弯曲。
来不及多想。身体自己动了,她蹲了下去,侧身,手里的短刀在兽人右腿抬起来的瞬间朝着膝盖内侧划了出去。刀刃先是划到兽人绑腿甲的绳子,然后贴上了皮肤。随后温热的东西溅上了她的手背。
兽人吼了一声。她的耳朵嗡了一下。然后看到兽人的右腿跪下去了。骨棒砸偏了,打在门框旁边的土墙上,震下来一片灰。
石屋门被推开。门缝里伸出一根草叉,狠狠捅进了兽人的肋侧。捅进去的角度正好,从肋骨位置插进去,应该是捅到了心脏。是那个独臂老兵老维特,他用左臂夹住叉杆,整个身体的力量压了上去,铁钩在空中晃了一下。
“快进来!”
兽人倒下去了,压垮了晾衣杆。
莱拉没动,甚至还退了两步。她看着那东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颜色是鲜红色的。粘在皮肤上,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没有血,但手指在抖。后背靠上了石屋墙壁。
我杀过人吗?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紧接着,她听到了从东面缓坡的方向传过来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第一个骑兵冲上了缓坡。
村子里的兽人也听到了,他们迟疑了一瞬,开始转身朝着林地边缘跑。
银白色板甲被火把照亮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骑兵。马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正在撤退的兽人后方。领头的骑兵从马背上劈了一刀下去,一个落在最后的地精,头就离开了肩膀。
战斗结束得很快。林地中的兽人吼了一声什么,剩下的兽人开始往南面林子深处撤,地精跑得更快。骑兵没有追,勒住马停在村口那片被踩烂的栅栏旁。
莱拉从屋后走出来。地上躺着两具村民的尸体,她不认识。还有一个地精没死透,腿被战马碾断了,在泥里拖着膝盖爬。有人走过去,把刀插进了它的后脑勺,不动了。这一次她的手没抖。
冈特此时站在栅栏旁边,半张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正在跟那个穿银白色板甲的领头骑兵说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匹马,声音压得很低,但莱拉还是听清了。
“你派人追了?”
“追了。五个人,天亮前回来报告。”
“嗯。”
玛莎大婶从石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水,走到骑兵身边,递了过去。
“孩子没事吧?”骑兵问。声音不高,年轻,压得很实。
“没事。”玛莎大婶回了一句,停了一下又说,“这次要不是冈特让人去了南面还带了一杆火枪,我们可撑不到你们来。”
骑兵打开面甲接过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南面林地边缘被打烂的栅栏残骸:“冈特怎么想到把人调到南面的?”
玛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是冈特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她昨晚没睡着,告诉冈特听见南边林子里有动静。”
骑兵没再问,扣上面甲,把空碗递回去,扫了一眼村子。目光掠过几个正在清点尸体的人,然后停住了。
一个少女站在一排倒下的晾衣杆边上。手里握着把短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银白色的头发从兜帽边缘滑出来,红色的瞳孔在火把的光里很明显。
骑兵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他转身去安排马匹。
冈特穿过人群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短刀的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头压在晾衣杆底下的兽人尸体,肋侧插着草叉,已经不动了。
“刀口没卷刃吧?”
莱拉低头看了看短刀。
“卷了一点。”
冈特点了点头:“回头我磨一下。”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了。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村民们开始收拾残局。有人把尸体抬到村口路边,有人从屋里抱出纱布和药粉。玛莎大婶蹲在一个受伤的猎户旁边,用布条缠他的胳膊。
天边开始泛灰了。快亮了。
她把短刀插回刀鞘,系在腰带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背影,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