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小丫头,醒醒。”
一段沙哑粗狂的声音传到陈默的耳朵。眼睛还没睁开,嗓子里的声音先于她的意识冒了出来。
“.. 水...水”
陈默感觉自己从地上被人捞了起来,一只粗大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凑到她嘴边。
冰凉的水从壶口灌进来,她来不及吞咽,水呛进喉咙,咳得整个胸腔都在发抖。那只手没有松,托着她的后脑勺等了几秒,又喂了一口。
“慢点,慢点。”那声音在她头顶响,“没人跟你抢。”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领口。
她动了动,衣服贴着后背,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睁开了眼。光刺了一下,眯了眯才重新张开。太阳挂在西边,压得很低,光线斜着穿过林子,天正在暗下去。
一个人影挡在她面前,逆光站着,身后是匹棕色的驮马。
那人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像很久没认真打理过。脸上皱纹很深。穿灰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粗壮臂膀,手指有旧伤。
弯着腰,手上还拎着那只水壶。身后的驮马看起来营养不良,鬃毛打绺。
“谢谢....” 她牙关还在轻轻磕着,嘴唇也还在抖的说出了第一句话。
老人没有回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后,把水壶放回腰间。随后打开驮马上的布包,取出了一条白色毛毯,盖在了她身上。
“大家都叫我老冈特。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刚刚攒了一点体温,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她张了张嘴,一个名字自己从喉咙里滑了出来。
“莱拉……”
两个字刚落地,她就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后面的音节截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也不知道那个被咽回去的姓氏是什么,只知道在它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不能说出来。
冈特见她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也没有追问。
“莱拉。”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莱拉。能站起来吗?”
说完不等莱拉回答,便又从驮马的布袋拿出来一块灰褐色的圆形布料,边缘缝着抽绳,磨损的厉害,盖在了她的头上。
阳光晒过的干草味,冲进了她的鼻子。紧接着暖意顺着耳后往下蔓延。
“天快黑了,河边风大。戴着吧,把你头发藏进去,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先住在我哪里”
莱拉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把那条毛毯在肩上拢了拢,然后伸出手。
冈特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膝盖还是软的,站了一下才稳住。冈特松开手,转身拍了拍驮马的背,示意她上去。
莱拉踩着马镫往上爬时,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老冈特帮了她一把才翻上去。她坐在驮马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色毛毯。伸出手,把兜帽的抽绳用力一拉。帽沿收紧,银白色的头发被完完整整地收了进去,连一缕都没有漏出来。
冈特牵着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
莱拉不知道走了多久。驮马走得很慢,她坐在马背上,身子跟着马背起伏一颠一颠地晃着,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又被她自己拽住。
走过跨河的石桥时,风从河的方面吹过来,带着湿泥和枯草的气味,兜帽的边缘在她脸侧翻动,偶尔漏进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耳廓。她没抬头,也没问还有多久。
下桥后又走了许久,等她感觉马停下来了,天已经快黑透了。
抬起头,村子里并没有什么人还在走动,只看到远处一间间低矮的松木小屋,在窗口亮起了暖光。
冈特已经推开了一扇木门。
“进来吧。”随后进屋从身上拿出一块打火石,蹲在屋子中间,又找来几根树枝不知道在做什么。
莱拉站在门口没动。
火还没点起来,冈特蹲在屋中央拿火石敲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又熄了。
她站在门槛边,视线已经滑过了整间屋。
东面的壁炉是用河滩石头垒的,炉口宽阔,铁棍上挂着几只黑得发亮的铁锅。床在左手边,粗松木框架,铺着干草和旧羊皮褥子。南边是一张矮桌三条腿,第四条用木楔垫着,桌面放着一只粗陶碗,一只木杯、一块磨刀石。
火光还没亮起来,但她看清了每一件东西的轮廓,甚至是墙角那张微微晃动的蛛网。
“……莱拉?”冈特的声音从火光那边传来。
她回过神,发现火塘已经燃起来了,屋里还是很暗,但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需要再看一遍了。
“嗯。”
她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在火塘边坐了下来。
冈特随后从壁炉上拿出一口铁锅架在火塘上,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门。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马打了个响鼻,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他再次进屋时,手里多了下午驮马背着的那个包裹和几把燕麦与干豆。
冈特把手里的燕麦与干豆,扔到锅里,然后注满水。又从火塘上取一块挂了很久的咸肉切了两片丢进去。
两人盯着锅谁也没说话,大概过了半小时,锅里的水少了一半,冈特从木桌子抽屉里拿出两只碗和一小块黑面包,黑面包被他切成了两份。
冈特把那碗热汤推到她面前,莱拉看到热气腾腾的食物,已经不在乎它的味道了,只要能咽下去就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汤已经喝完了,面包也吃完了,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汤渍。冈特没有看她,正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塘边拨弄着什么。莱拉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只空碗也拿了过来,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水缸边,摇出一点水,把碗沿的油渍蹭掉,两只碗叠在一起,放在水缸边的木架上。她又坐了回来。
冈特指了指壁炉边,地上的干草。
“今晚你睡这里。”冈特没有看她。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在一只旧木箱前蹲下,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衫,布面发软,但领口洗得发白。
他走过来,把那件衣服放在干草边上。
“换上。”
说完他转身回到火塘边,背对着她坐了下来,拿起那根树枝继续拨弄火堆,没再回头。
莱拉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她背过身去,把兜帽从头上解下来,然后把身上那件还带着潮气的湿衣脱了下来,换上那件粗布衫。布料很粗,蹭着皮肤有点扎,气味像在柜子里放了很多年,被木头和灰尘浸透了。
换好之后,把湿衣服叠了一下,放在干草堆的边角。
随后躺下盖上了冈特那张毛毯。
她并没有马上睡着。冈特的鼾声却已经响了起来,
两个名字在脑子里,陈默,莱拉。一个熟悉,一个陌生,哪一个都像她的,哪一个又都不太对。
思考中,温暖的炉火,久违饱腹感与安全感让她的脑子慢慢开始变沉。
咔嚓
很轻。像树枝被踩断了。只有一下。
她把眼睛睁开一道缝,从干草上坐起来,视线看向窗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村外的树林里移动,她看到一截暗色轮廓,一闪而过。然后周围又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出现,才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重新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铁锅磕碰的声音弄醒的。
火塘已经重新燃起来了,冈特蹲在旁边,往锅里倒水,加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搅了两下。他见她醒了,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墙角的木桶:“水在那里。洗脸去门口。”
“好。”
莱拉坐了起来,已经没有任何的不适感了。
她摸了摸后背,不疼了。昨天明明还像被碾过一样。她走到水桶边,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很凉但是清醒了。
冈特把煮好的东西盛进碗里,放在桌上,自己先喝了两口。莱拉在桌边坐下,端起碗,还是那种燕麦糊,加了一点盐,没有昨天那两片咸肉,但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很暖。
“我今天要去山脚北寨,给那边的守军送粮食。”冈特没抬头,一边吃一边说,“天黑前回来。你在家别出去乱走,门口那捆柴帮我劈了,能劈完就劈完,劈不完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把碗底喝干净,起身从墙角拎起一只麻袋往马背上扎,牵马走了。
不多时,莱拉也吃完饭,洗干净了两只碗,又把昨天晚上脱下来的湿衣服抱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冷风先涌了进来。
她眯了一下眼,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几间矮屋散落在土路两侧,松木外墙,有些门口堆着柴,墙根靠着锈迹斑斑的铁锄。
已经有村民在活动了,有人正在把木桶从河边拖上来。有人在修补篱笆。看到她的视线,对她点了点,微微一笑。
她站在门口看。这里和她记忆中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没有高楼,没有白墙。只有低矮的屋檐、结了蛛网的窗角和一条被踩实的土路。
她在篱笆边的晾衣架上把衣服晾好,随后低下头,在门槛边找到了斧头。
莱拉开始在门口劈柴。这活比她想象的难。
自己的手臂太过纤细,斧头也比她想的更重,劈下去的时候也找不准木头的中心,劈了三四根之后虎口已经开始发红,但至少能方向对了。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哟,冈特家还有人?”一个粗嗓门从篱笆那边传过来。“你是哪里来的,小姑娘。咱们这客人可不多。”
莱拉抬头。
眼前是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妇人,手里挎着一只篮子,正隔着篱笆打量她。
“昨天傍晚到的,我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了,在河边被冈特大叔给捡回来的,。”
“唉,也是个命苦的娃娃,我住隔壁,你叫我玛莎大婶就行。”那妇人没有多问,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的银白色长发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粗布衫上停了一瞬,“冈特这人也是,捡人回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准备……回头我给你拿件旧的来。”
“莱拉,我叫莱拉,这件衣服我穿的还挺合适的。”
玛莎大婶摆了摆手。
“到了我们河湾村,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他那件粗布衫穿你身上都能当麻袋用了。”
说完就走了。也没再给莱拉拒绝的机会。莱拉看着她走远,又低头继续劈柴。
没一会,又有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从冈特的房前跑过去,前面那个嘴里喊了什么,后面的追不上就停下来喘气。然后看到了还在劈柴的莱拉。
“没见过的白头发漂亮姐姐哎~”
前面那个孩子听到他喊也跑了回来,两人一起趴在篱笆上看着她。
“姐姐你是新来我们村子的吗,你真漂亮,皮肤白白的。”
另一个孩子也开口了。“姐姐真好看,眼睛是红色的,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一个像姐姐这么漂亮的当老婆”
握着斧头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不到自己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也没有摸自己的脸。她只是放下斧头,看着那两个趴在篱笆上的小脑袋。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嘴甜的那个先开口:“我叫汤米!他叫米奇!我家就在那边!”他伸手往后一指,指向不远处一栋矮屋,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烟。
莱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嘴角动了一下。
“汤米,米奇,我知道了。”她重新拿起了斧头。
两个孩子又趴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推推搡搡地跑远了。
下午过半时,她终于劈完了柴,站起来动了动手腕。
她站在屋前,视线先落到河弯,然后落向缓坡。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如果有什么从林子里过来,村子会先看到它。如果有什么东西沿着河道摸过来,河弯那一侧会先发现它。
我为什么在想这些,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应该这么看。
紧接着,嗒嗒嗒的马蹄声从土路尽头传过来,转过头看到那匹驮马快步地小跑着,冈特坐在马背上,弓着腰。
他回到房前在马背上停了一下,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木桩上。
他脸是黑的。先看了一会儿地面,才抬起头看她。张嘴的时候,她先看到他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到北寨的时候,里面的驻军全死了。地上全是脚印,分了好几路,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进了林子……还有一路的方向,可能是我们村子。”
话说完后,她发现自己手不经意间攥了一下。然后回到木屋把冈特给她的兜帽,戴上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