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玛莎蹲在屋门口择菜，老亨里克扛着木料从土路那头走过来。几个男人正把昨晚被砸坏的木桩拖走。
前天她还在河边想怎么活下来，夜里刚找到可以睡觉的地方，第二天夜晚兽人又出现了。现在她看着这些景象，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她想这些时，老冈特还在树边喂马。汤米和米奇两个孩子已经一前一后地跑进冈特的院子里，仰着头，亮着两个深黑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姐姐，要不要和我们去抓鱼啊？”米奇问。
“漂亮姐姐，今天穿裙子了，真好看。”汤米说。
莱拉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看着两个孩子，再一次用手悄悄地拽了下裙子下摆。
老冈特转过头：“去吧，下午没有什么活。”
汤米用手在莱拉眼前挥了挥，看着莱拉依然没回神，转头对米奇小声说道：“漂亮姐姐好像傻掉了。”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瓜。
莱拉嘴角动了下，伸手揪住了汤米的耳朵，但没用力。故作生气地说：“小汤米你说谁是傻子呢？”
小汤米眼睛一转：“我当然是在说米奇，只有他永远笨笨的。”
莱拉终于笑了出来，声音像银铃一般清脆。
她收敛笑意，对着两个孩子说：“走吧。”
“万岁！”米奇跳起来喊道。
“莱拉姐姐我带路，跟着我走，米奇脑子笨，会把你带丢的。”
三人转身朝着河湾走去。
正在摘菜的玛莎大婶放下手中的活，走到冈特身边，看着三个往河湾方向去的背影。
玛莎先开口的：“你听见了吗？”
冈特还在给马添草料，没抬头：“听见什么？”
“她笑了。”
冈特停了一下，没接话。然后继续添料。
玛莎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从这姑娘来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嗯。”
“那孩子，笑起来挺好听的，但我觉得她心里好像隔了一层东西。”玛莎看老冈特没说话就继续道，“就像一个很久都没笑过的人，忘了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儿。”
冈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玛莎没再说，又蹲回屋檐下继续择菜，像是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冈特看了眼那条通往河湾的土路，转身走了。
————
“就是这里，姐姐。”
莱拉跟着汤米和米奇走到河湾。两个小孩已经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踢掉了鞋子，踩着水花冲进浅滩。
“莱拉姐姐！下来呀！”
她站在岸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穿这种东西怎么下水。
“操...”
她轻声骂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汤米已经在河中央举着一条巴掌大的鱼在水里乱挥了：“姐姐别发呆了，你快看！鱼！”
莱拉看了两秒。那种很熟悉却不知道是谁说的话，又出现了。
“该死的钓鱼佬，弄条鱼真是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
皱了下眉，但她的动作却是弯下腰，把裙摆撩起来打了个结，踩进水里。
水凉得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正好把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冰没了。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浅水里面了。低头看向水面，上面映出一个白发红瞳的绝美少女，正不自觉地把手挪到了脸颊上。
随后她猛地把水面的倒影，拨成了碎片。
“姐姐你抓啊，我都把鱼赶到你边上啦。”
莱拉这才回过神，看到水里被赶过来的鱼，她把手伸进水里，手指碰到的瞬间合拢，攥着后猛地抽出。
鱼尾拍动溅起的水花，泼了她一脸水。
汤米在旁边笑疯了，米奇摔在浅滩上，屁股坐着水，也跟着傻笑。
莱拉也笑了，她把鱼扔到岸上，对着嘲笑她的汤米和米奇泼水，孩子们不甘示弱，开始反击...
那天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上午，冈特还是一早就出门了，莱拉在整理院子里的杂物，随后被玛莎大婶叫过去帮忙干了些零活。
等到做完这些工作已经中午了，莱拉穿着大婶送她的白裙子，在院子的干草垛上休息。
玛莎大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盘，盘里搁着两块刚烤好的饼，边沿还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放在莱拉旁边的石头上，自己拿起一块。
“尝尝大婶的手艺，我家当年那个老不死的，可是被婶子我这一手饼给迷得要死要活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玛莎大婶这跳脱的言语，只能伸手拿起另一块饼咬了下去，掩盖自己的尴尬。
饼的味道意外的不错，本来她只想咬一小口，竟然越吃越快。
她边吃边说道：“您的手艺真不错。”
玛莎大婶听到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你这丫头……”
玛莎大婶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莱拉已经把饼吃完了，正在把盘子里掉的碎屑拢起来往嘴里送。
她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停在了嘴边。只是看着莱拉把盘子清理干净，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慢点吃，慢点吃，你以后想吃，大婶天天给你做。”
玛莎大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莱拉也清理光了盘子上的碎屑。她愣了愣。她没想过要把盘子里的碎屑也吃进嘴里，但身体就是这么做了，就像以前每次吃饭都是这么做的。
把盘子放回石头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没多想，她做了就做了。但玛莎大婶的话，她记在了心里。
晚上她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冈特的鼾声，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已经开始熟悉这间屋子的气味了。干草、灶灰、窗缝里漏进来的河风。像家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没继续想下去。”
————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第五天。天气晴朗，但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有些泥泞。
早上，冈特先出门了。
当莱拉打开房门时，看到冈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村子，而是站在了村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她听到村口传来了许多靴子踏着泥地的声音。
转头看向村口。
一支背着弩箭，全身皮甲的小队。已经出现在了村口。
领头的看起来和冈特熟识。灰白色头发，齐整地往后梳，但边角还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比冈特年轻几岁，背着一把重弩，腰间挂着弩箭匣。冈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没多寒暄，直接说了句：“进来坐，水已经烧好了。”
那人点了点头，回身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佣兵们陆续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
莱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领头的和冈特并肩往院子里走。莱拉听见了这个人叫巴尔。
佣兵们在村口卸了装备，各自找地方休息。
巴尔跟冈特进了院子，坐在磨盘旁边，莱拉给他倒了碗水。巴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问这丫头是谁，冈特也没提。
“谢谢。”
“不客气。”
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路上遇到的天气，前阵子北面的兽人，哪条路现在好走之类的事情。莱拉坐在门槛上听着，没插话。
天黑之前，巴尔带人帮村民修了南面一段被撞坏的栅栏。
莱拉一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沿着土路慢慢走到了那道栅栏前。
冈特正在老橡树底下和巴尔说话，肩膀好像比她刚来的时候低了一点。
她站在栅栏边上，看着河湾村开始渐渐亮起灯火。
汤米家的烟囱冒着烟，玛莎大婶的窗户透出暖光，老亨里克扛着木料路过时朝她点了一下头。
冈特的那句，“我老了，后面可能还需要你照顾一下。”突然冒了出来。
她现在明白了。和大婶说的。“到了河湾，就是我们自家孩子。”一个意思。
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确定的人，凭什么在无偿接受大家的善意的同时，还能被称为自己人？
她转身往回走。银鳞河吹来的风，比她刚到那天冷了一些。”
————
傍晚。两人吃完饭，冈特搬了张矮凳坐在院子角落里，磨刀石搁在脚边，把短刀夹在膝盖中间。
莱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冈特没有抬头，磨了几下，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莱拉蹲在旁边看着，刀刃那道卷口正在慢慢变平。
突然她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陌生的沉重感，像身体深处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却没有任何画面跟上来。
她看着刀刃上的裂纹慢慢消失，她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她使劲攥了攥拳头，但颤抖没停。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对她张开了嘴。
紧接着是鼻腔里有水涌入的窒息感。
她脸色开始发白，身体开始冒出冷汗。
然后一只手把她从水里拽了出去。
眼前的画面消失了。她看到冈特站在月光下，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冈特没问她怎么了，只是把刀递给她：“试试？”
莱拉接了过来，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行了。”她说。
冈特把磨刀石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走进屋里。
莱拉还愣愣地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刀。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回到屋子的时候，冈特平缓的呼吸声已经响了起来。
莱拉把玛莎的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换回了冈特给她的粗布衫，把短刀插回鞘里，放在了草堆旁。
躺回干草堆上，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屋顶。
玛莎大婶的饼，汤米米奇对她泼的水还有河湾的灯火。她想留下，可她不完整。
她也没办法装作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带着缺口，生活在这群人中。
因为那张苍白的脸，如果找过来，绝对不是去吃玛莎大婶做的饼。
摸了一下刀鞘，她闭上眼。
“去高山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