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醒了，醒得比以往都早。
她把毯子叠好。桌上放着一碗熟悉的燕麦糊。她吃完，把冈特送给她的匕首绑在鞋上，抱起玛莎大婶送给她的裙子，打开了门。
院子里，冈特一如既往的在喂马。南边村口的佣兵们还在帐篷里，还没起。莱拉转回视线道：“我要走了冈特叔叔，去高山城。”
冈特没回头“什么时候走？”
“今天。”
他把草料抖进槽里，拍了拍手，转过身看了她几秒。然后说：“行。巴尔他们今天也要走，去铁砧镇拿批货，顺路。你跟他们走。”
说完转身走进了屋子。
莱拉看到屋角，还有一小堆冈特昨天劈了一半的木材。她走过去，拿起斧头，开始劈。
冈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弯着腰把劈好的柴码齐。动作比第一天来的时候熟练多了。
冈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把柴码好。
莱拉忙完后，转身，看到冈特手里拿着旧水囊和一封信，肩上还扛着一个包裹，看起来不重。
“巴尔他们去铁砧镇，我打了招呼，哪离高山城比咱们这近。你到了高山城，去南街，那边有个铁匠铺，帮我把信带给里面的铁匠。”
莱拉点了点头，接过信和水囊。“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巴尔？”
冈特看了她一眼：“你睡着的时候。”说完把包裹递给了她。
“天凉了，把毯子也带着。”
随后又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莱拉听到里面叮当的碰撞声，像是几枚铜币。
“拿着吧，你路上用得到。”
伸手接过了钱袋，莱拉只是说了句：“我会还的。”
冈特没再看她，转身继续喂马，只是摆了摆手。
“以后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我这个老东西就行了。”
莱拉眼眶有点酸，看着冈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嗓子被堵住了，点了点头。尽管冈特看不到。
转身向着玛莎大婶的房子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钱袋，然后用力塞进腰带里。
走到玛莎家的篱笆外，玛莎大婶嘴里正嘟囔着什么，蹲在门口喂鸡。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裙子，然后伸手推开了篱笆门。
玛莎大婶听到声音后抬起了头。
莱拉把叠好的白裙子递过来。她没接。
“你拿着吧，丫头。”没等莱拉说话她继续道：“我穿不着了。你自己留着吧。到了外面，总不能天天穿冈特的那个破麻袋。”说完玛莎大婶自己先乐了。
莱拉看着玛莎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
“等我一下，丫头”，说完玛莎大婶转身进屋。
出来时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饼和一小包盐。
“丫头，拿着路上吃，在外面别饿着。”
莱拉接过布包，玛莎握了一下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永远是咱们河湾的孩子。”莱拉点了点头，趁着泪没流出来，赶快转身。
然后就看到老亨里克蹲在昨天修了一半的篱笆边，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旁边几步地方，老维特正靠在墙根下，铁钩勾着一截木桩。他没抬头，但她经过的时候，他把铁钩往回收了一下，让出了路。
莱拉没再说话，向着村口的佣兵们走去。
玛莎大婶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那裙子，你穿着好看。”
她没回头，但把布包抱紧了一点。
巴尔的小队正在村南口集结。
十几个人，背着弩箭，穿着皮甲，装备比河湾村的民兵整齐得多。
莱拉走过去时。巴尔正在检查弩弦。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了莱拉一眼。
“到铁砧镇还是直接带到高山城？”
“铁砧镇就行。”
“行。到了那边我给你指个方向，你自己走。”
然后转身朝小队打了个手势：“走了。”
刚要离开，身后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莱拉转过头，看到了身后正弯着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米奇和汤米。
“莱拉姐姐你要走了吗？”米奇问。
佣兵们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弩手，大约二十出头，他看了眼两个孩子，又看了眼莱拉，嘴角往下撇了撇。啧了一声。
旁边坡脚的老佣兵，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年轻弩手随后低声说了句“咱们又不是保姆”把视线看向了别处。
莱拉注意到了，但她没理。只是蹲下来看着汤米和米奇。
“姐姐要去高山城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米奇问。
莱拉想了想说道：“我不确定。”
“那你回来的时候，能给我们带高山城的蜂蜜吗？玛莎大婶说高山城的蜂蜜比糖还甜。”汤米也说话了。
“好，如果我回来，肯定给你们带高山城的蜂蜜。”
米奇伸出手指：“拉钩。”
莱拉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小拇指，勾住汤米的。米奇也把手指伸了过来，三个人勾在一起。
两个孩子走后。
“抱歉，耽误大家的时间了。”莱拉说。
巴尔没说什么，再次打了个手势。队伍开始沿着土路向南走。
莱拉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主动开口。
大约半里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身后的树林，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沿着银鳞河东岸一路向南。路过中桥后，平原逐渐收窄，两侧出现低矮的丘陵，灌木多了起来。
队伍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
巴尔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挂在西边树梢上了。
莱拉看向左边那条大路，路面宽，车辙深。路上有一段紧贴着山壁的弯道，是一个死角。道路外侧是农田，视野开阔。
她又看向右边小路。路很窄，周边都是灌木和起伏的丘陵，视野很差。但这条路，车辙只有两道，是本地人走的小径。
巴尔站在岔路口，扫了一眼两条路。
“走大路吧。”年轻弩手开口了。他指了指左边那条宽阔的路“这条路我走过三次。路宽，商队都走这边。”
莱拉却轻声开口：“走右边。”
周围的佣兵们转头看向她，年轻弩手的眉头皱了起来。
“右边？你走过这条路？”
“没有。”
“没有，那轮的到你指手画脚吗？。”说完他又把头转向巴尔
“头儿，右边那条小路全是灌木和沟，里面万一有人埋伏，咱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大路虽然多绕两个小时，但至少看得见。”
“大路太顺了，车辙太深，说明走的人多。走的人多，等的人也多。”莱拉又开口了
年轻弩手愣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间没想出说什么。
巴尔看了莱拉一眼。又看了眼左边那段弯道。
“走右边。”
年轻弩手一顿，想说什么，但巴尔已经迈步了。
老佣兵从莱拉身旁经过时多看了她一眼，但没说话。
拐进右路后，年轻弩手把弩握在了手里，走在莱拉前面，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
不多时，他们走到了右边丘陵的高处缺口，看到了左边大路上的情况。
大路贴着山壁的那个弯道处，路面上有两辆翻倒的马车，各种箱子散了一地，边上有着几摊血。山壁旁的灌木翻倒了一片。
“那是一个伏击点。看起来刚用过不久。”巴尔说了一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年轻弩手。
老佣兵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用早上一模一样的动作碰了他一下。
“路不是白走的。”
年轻弩手没接话。他跟在队伍后面下了丘陵，步子比刚才轻了。
后半段莱拉没再说话，她在想。
我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东西的？
傍晚时分，小队抵达了铁砧镇。
这里的河面比河湾村窄，能听到水拍在码头木桩上的声音。
小镇并不大，镇口的铁匠铺烟囱冒着烟。里面传来了叮当的敲打声。铁锈与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并不好闻。
相比河湾，它只是多了一圈不高的石墙，上面还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嗯，硬要说的话，路面用碎石铺上了比河湾的土路强。
一行人走进镇子继续往南，来到了一个石砌的院子前。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莱拉注意到，守卫的纹章胸甲前的标识，和那个银甲骑兵是一样的。她想起了晨光里的银白色轮廓。
巴尔走过去的时候，守卫没拦，只点了下头。院门开着，里面透出一丝灯火。
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院子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个子不高，看不清脸。
两人对话的声音很低。但她的耳朵从不错过任何东西。
“北面的商队被截了，我不知道谁干的，你们带着货路上小心点。”
“知道。走哪条路？”巴尔回道。
“别走大路。从河滩绕。”
“明白，奥德里克大人。”
然后有人抬出一只木箱，封着封条。巴尔接过后，转身就往回走。
莱拉收回视线。一行人开始朝着镇上的旅店走去。
铁砧镇的旅店是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的。
巴尔把几枚铜币扔给老板，指了指莱拉。“一间房。她明天走。”
然后转过头，对莱拉说“明早天亮，镇北口见”，就带着人走了。木箱被抬进了旅店后院。
莱拉跟着女店主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窗台上还落着灰。她把布包放在床上。
坐了一会儿，把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样一样的取出来，在床上摆好。
几张烤饼，一小包盐，一张毯子，一件白裙子。
她先把裙子在床上摊开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在了枕边。
然后拿起了饼，吃了几口。
最后她把短刀从腿上解下来，搁在枕头低下。
窗外的铁砧镇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河水拍打码头木桩的声音。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的木梁。
想起了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那张脸在张开嘴前，像是在嘀咕什么，她当时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一个名字。
不再多想，莱拉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