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镇天亮得比河湾村早一些。
莱拉收拾完东西,来到镇口时,巴尔他们还没到。她把布包放在脚边,蹲在路边一块平整的泥地上。
捡起路边的一根树枝,先画了一条弯的线标注银鳞河,然后在河的一侧偏北和偏南地方点了两个点,她在两个点中间画出了路和岔口。她又画了一条细线,标出了中桥的位置。
然后在图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莱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笔。
还没画完,就听到了脚步声。巴尔带着佣兵们从小镇方向走过来。莱拉站起来,用脚把地上的图蹭掉。但巴尔走过来时,视线已经扫过了地面。他在路过痕迹时,明显停了一瞬。
他带着人转身朝镇外走去。莱拉跟上去。走了几步之后,巴尔没回头,却问了一句:
“走了一次就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巴尔重复了一遍后,没再说话。
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莱拉跟在他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树枝。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画那张图。便把树枝丢在了一边。
沿着碎石路从镇口往南走,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有一些人推拉着几辆板车,上面堆着粮食口袋和捆好的工具,一个老妇人坐在板车边上,怀里抱着一只鸡笼。
巴尔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冬天要来了,东岸的地养不了那么多人。所以秋收之后,他们要么去西岸,要么来铁砧镇找活路。”
莱拉点头。
继续往南。避难的人流在离开镇口后渐渐稀少。
南桥出现在前面,石砌的桥面,比河湾的宽,比中桥又小了不少,但过桥的人不少。这些人和刚才那些不一样,他们背着行囊,牵着驮马。
“秋收后迁往西岸的人,从这里走。”
巴尔在桥头停下。
“过了桥往西北走,顺着主路走大半天,看到城墙就是高山城。南街铁匠铺,找老铁皮,要是铁皮不在,你就问问里面那个小伙子。”顿了下。
“还有,你那个耳朵....管好它,路上听到什么不对劲。别管,绕开它。进了城,把兜帽戴上。”
莱拉点头。巴尔没再说别的,带着人转身朝南去了。
桥头排着队。两个守军站在桥口两侧,一个在查看路引,另一个握着长矛。莱拉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
她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粮食口袋。男的扶着车把,女的在旁边走。队伍移动的很慢,却只有守军传来的询问声。
莱拉把兜帽拉起来,盖住头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桥对岸。西岸的路往西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高山城就在那个方向。
排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她听到了细微的惊呼声。
声音从远处传来。莱拉转头,想起了巴尔临走前说的话。
她却把布包放在桥头石墩上,转身朝密林走去。
她沿着桥头东侧的小路走去,不多时,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光暗下来,她放轻了脚步。
她第二次听到了那个声音。比刚才更近了。就在前面!
她蹲下来,把短刀从腿上解下来。猫着腰贴着灌木,朝声音方向摸过去。
随后蹲在一片灌木后面。她伸手拨开一根枝条,看清了林间空地上的情况。
三个兽人,两个绿皮站着,装备破烂。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骨棒,另一个,腿上绑着染血的布条。它旁边扔着一只瘪的空水囊上面被咬破了几个口子。
林间空地的角落里,有一只木箱的残骸,铁箍还连着几块木条,剩下的被砸碎了。和昨天大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树底下,缩着一个小女孩。灰扑扑的衣服,蓬乱的棕发,蜷成一团,肩膀在抖。
两个绿皮站了起来,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往林子另一边走。
莱拉没有动。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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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缩在树底下。她面前是三个高大的兽人。
带伤的离她最近,背靠树干坐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另外两个站了起来,对受伤的兽人说了什么,就往林子另一边走了。走之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听不懂,也不敢动。
三天前,她从北边的村子逃难向南,躲在灌木后面小心前行,快到铁砧镇时,被这个带伤的兽人抓住了。它把她扛在肩上走到这里。
她大概猜到了一点,它们为什么没杀她,因为这个兽人伤的太重了,他需要一个能帮它拿水,找草药的人。所以没杀她。
她还活着,是因为有用。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用多久。
然后她看到了。前面的灌木丛里,有个人动了一下,兜帽下面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头发。
那双盯着她的眼睛是红的,对着她把食指竖在了嘴边。
艾莉屏住了呼吸。
银白色的人影从灌木后面动了。她贴着阴影一路摸到了受伤兽人后方。
接着她一只手按住了兽人的嘴,把短刀从兽人后颈刺了进去。
但银发少女似乎低估了兽人后颈的厚度,刺了一刀,兽人没死。
反而往前扑倒,翻过身来,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左臂,爪子嵌进肉里,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大声呼喊同伴。
那两个已经走远的绿皮听到声音,开始急忙地往回跑。
莱拉坐在它身上,用右手抄起一块石头,朝它脑袋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兽人本就收了重伤,挣扎越来越弱。
她咬着牙,把兽人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用手拽了几下卡在兽人后颈里的短刀,没出来,最后她用脚蹬着兽人头颅,用力扽了出来。
做完这些,另外两只兽人的吼声已经很近了。
一只手抓住了艾莉的手腕。
手很凉,艾莉被拉着跑了起来。树林在两边往后倒退。
艾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后面兽人的嘶吼声。
她跑不快,但眼前的少女没松手。
即将跑出林子时。身后飞过来一根骨棒,莱拉把艾莉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她。棒子从她们的头顶飞了过去。
光涌了进来。河水的声音已经传进了耳朵。
两个兽人追到林子边缘,看到了桥头的两个守军的。它们转身了回去。
艾莉瘫在地上,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但喉咙像有火在烧,腿还在止不住地打颤。
银发少女松开了她的手腕,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滴在地上。但她呼吸平稳,只是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
兜帽露出来的银白色长发,散在肩膀上。眼睛是红的。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衫。长得像以前家里供奉的光明女神像?可能比那还好看。
艾莉看着她,一时间忘了害怕。
“你叫什么?”
“艾莉。”
“我叫莱拉,你一个人?”
艾莉点头。
眼前的银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去高山城。你要跟着吗?”
艾莉抬头看她。不敢说话,但又点了点头。
银发少女伸出手。艾莉犹豫了一下,最后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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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拉着艾莉回到南桥时,桥上的人流已经变得稀少,看起来,守桥的士兵没听到林子里的动静。
莱拉带着艾莉走到桥头。
“林子里有三个兽人,在东面那片矮林的空地上。”
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把长矛端平,朝林子方向走去,另一个转身敲响了挂在哨所门口的铜钟。
“你从哪来的?”
“铁砧镇。”
卫兵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一眼缩在她身后的艾莉。摆了摆手。
“过桥吧。这里我们会处理。”
两人过桥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艾莉似乎没那么怕了,也可能是莱拉一直不开口,她便主动说起村子的事。
“我爸爸...以前给..给一群路过的人送过吃的。那些人的头发和姐姐你一样,都是白的。”
莱拉停住了。
“白头发?”
“嗯。他们走了之后,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火就烧起来了。”艾莉小声回答到。
莱拉没再追问。
又走了一段路。
艾莉自己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不知道太多,但我爸爸跟他们说..说话的时候,我当时躲在门后面,听到爸爸说了什么北边,灰烬家的什么。”
莱拉的手攥紧了。
“灰烬?”
“嗯。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想起来了,是被冈特救起来时,那个想说却被自己咬断然后遗忘的姓氏。是那晚在河湾记忆里出现的那张苍白的脸,嘴里嘀咕的嘴型。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出了“莱拉·灰烬”。然后盯着看了一会儿,用脚抹掉。
我的名字是莱拉·灰烬,但如果这是我的名字,那脑子里那个叫陈默的人又是谁呢?
她也想起了陈默的脸。模糊,看不到具体的模样,只有一个轮廓。
“姐..姐姐?”
听到艾莉的叫声,莱拉回过了神。
“没事。走吧。”
艾莉跟在后面,没敢追问。
莱拉不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但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叫什么。嗯,好的开始。
傍晚。地势逐渐升高,前方的地平线上逐渐隆起一片高地。高地上灰白色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出现了。
城墙上挂着一面旗帜。灰色的底,上面绣着银白色的鱼跃在红色的山岩上。和铁砧镇那个守军胸甲上的标识一样。
靠近城市,莱拉看到,赶着羊的牧民,推着货车的商贩,还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正在城门口排队。
莱拉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伤口上的血已经凝住了。旁边,艾莉正仰着头看城墙。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艾莉迈步朝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