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卫兵打量着两人，眼前大一点的姑娘左臂衣服上还有这干涸的血迹，小一点的外衣灰扑扑的，脸也脏兮兮的。
“有路引吗？”
“没有。”
莱拉牵着艾莉，她不确定冈特给她的信有没有用，可不可以被当成路引。
“你们，打哪来的？”
莱拉想起了艾莉在路上说的那些话。“东岸的。我们的村子被烧了，逃难过来找份活计。”
守卫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天的事我也听说了。北寨驻军被杀，东岸几个村子被烧了。”
他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进城之后，只能在南街待着。别往北边走。”
莱拉点了点头牵着艾莉往里面走。身后传来了那个士兵的喊声。
“南街有个叫铁砧旅店的，一晚两个铜便士，还能有个单独的房间。”
莱拉顿了一下继续往里面走。
从城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路面不宽，但比河湾村的土路结实得多。路两边都是房子，两层的居多，灰白色的石墙。
天色渐暗，但街道上的人还是很多，莱拉醒来后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
路边有摆摊叫喊的，有推着车走的，还有孩子不时从她身边跑过去。
声音很杂。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异常热闹。
艾莉握着莱拉的手紧了一下。躲在莱拉身后，缩着头，但视线在往两边偷偷打量。
莱拉握了下艾莉的手，带着她就往南边走。
但走着走着，路开始变弯。先是往左拐了一下，然后又往右。街道变窄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莱拉站住了。
她看了看左右，两边是看起来差不多的石板路。
她在脑子里试着勾一下方向，但勾不出来。没有河，没有山，没有她熟悉的参照物。只有房子。
“姐姐？”艾莉小声说。
“没事。”
她选了左边。走了几步，前面是一个封闭的小广场，三面都是房子，只有一条巷子通出去。
她发现不对，又退回来，右边这条巷子更窄。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条横着的街。
巷口一个老人正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几把发蔫的菜。看着她们两在这里转圈，开口道：“小姑娘你们去哪？”
莱拉回过头。“请问南街怎么走，我和妹妹第一次来高山城。”
老人这回看清了莱拉兜帽下的红眼睛，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艾莉。伸出手，往右边指了指，没敢说话。
莱拉点了点头，带着艾莉往右走了。
老人蹲回墙角，继续守着那篮蔫菜。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朝那两个巡逻的卫兵看了一眼。他们刚走过去不远，胖的那个正在和瘦的那个说什么。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方向正是莱拉和艾莉消失的巷子。
老人低下头，把篮子往身边拢了拢。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街道开始变宽了，房子变矮。人没那么挤了，路边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铁砧的图案。木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旅店两个字。
今天奥托和克劳斯是巡查的活，城里的卫兵都不喜欢干这个，帮这个大妈搬东西，帮那边的人找个东西，看看谁在吵架闹事，吃力不讨好。不如在城墙值守，安安静静。
两人吃完饭，骂骂咧咧地穿上装备，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巡逻。
走到南街巷口。
莱拉带着艾莉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奥托瞥了一眼，看到大一点的女孩，兜帽里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头发。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后面的克劳斯差点撞到他，刚要开骂，他也看到了眼前的两人，女孩虽然脸被兜帽挡住了大半，但在黑夜里那双红瞳尤其醒目。他扫了一眼，又看到了她腿上绑着短刀，左臂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克劳斯停下了脚，拦住了她们。
“以前没在这一片见过你们。从哪来的？”
“东岸来的。村子被烧了，进城找活路。”
克劳斯听完看了眼艾莉“小的和你什么关系？”
“我妹妹，一起逃出来的。”
艾莉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莱拉的手攥得更紧了。
奥托一直没说话，但眼睛直直地盯着兜帽。
那天夜里，银鳞河方向的那道光的余烬就是这个颜色，然后开口：“把兜帽摘了。”
莱拉没有摘,而是悄悄把艾莉的手牵到另一边，然后慢慢把手放在腿侧，碰到了短刀的刀柄。
“脸上有伤，不好看。”
奥托和克劳斯没有坚持。一个姑娘脸上有伤不想摘兜帽，这不是什么值得较真的事。但克劳斯可不希望今天在自己巡查的地方出事，于是给奥托使了个眼色，奥托看到后心领神会，慢慢走到了她们的退路上。
“那你一个姑娘家，找活计需要带一把短刀？”
他上前伸手就要去解莱拉腿上的短刀，艾莉躲在后面又缩了缩。
莱拉看着那双就要碰到自己腿的手，虽然带着手套，但心里还是传来一阵厌恶，皱了下眉。然后主动解下了短刀，递给克劳斯。
克劳斯从刀鞘拔出短刀在手里掂量了下，然后看向莱拉：“军制式的，你从哪弄的？”
“东岸一个老兵给的。村子被烧那天，他让我带着防身。”
“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他老冈特，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名。”
“冈特？河湾村那个老冈特？”
莱拉点头。
克劳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老东西当年在领主卫队的时候，救过我家老头子的命。”
然后他把刀插回去，递还给她。
“走吧。别往北边去。”说完拽着奥托离开了。
莱拉看了一眼两名卫兵的背影，继续朝着旅店走去。
莱拉推开门，旅店内部溢出着昏黄的暖光。这个旅店看起来没有用餐的地方，门口柜台后就是楼梯，在楼梯和柜台之间是一个夹间，一个中年老板坐在那里，看到她们进来，并没有主动打招呼。
她把冈特送她的钱袋从腰间解下来，摸出两枚铜便士递给老板。昨晚在铁砧镇她数过，钱袋里一共九枚。付了这两枚，还剩七枚。如果明天给铁匠铺送完信，找不到活干，七枚够她吃五天。但艾莉也要吃，所以只够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活干，她得想别的办法。
“一间房。”
老板伸手去接，拿到两枚铜币时候，一下没接过去，过了半秒莱拉才松开手，老板也没多想。
“上楼梯后第二间就是。”
莱拉带着艾莉上楼。
房间不大。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架是粗木的，上面铺着干草垫子和一条灰褐色的毯子。毯子有洗过的痕迹。
角落里有一只木桶，是当水缸用的。桶边搁着一只粗陶碗和一把木勺。
墙是石砌的，灰白色，有几处渗水的痕迹，沿着石缝洇出一片暗色的印子。天花板是木梁，上面挂着蛛网，角落的那张网最大。
莱拉站在房间中间，扫了一圈。然后她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艾莉。
从入城到现在，她已经被注意到了很多次。城门守卫，卖菜老头，巡逻卫兵。
她的头发可以用兜帽遮住，但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太醒目了，所以她需要另一双眼睛。
艾莉就是那双眼睛，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东岸逃来的瘦小女孩。如果艾莉帮她去买东西、打探消息，不会有人注意。
她救艾莉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但现在艾莉跟着她，她需要让这件事变得有用，而不是养一个累赘。
她把布包放在床上。
“你睡床。”莱拉说。
艾莉摇了摇头。
莱拉没再说。她把布包里的毯子拿出来，铺在地上靠墙的地方。然后从床上抽了那条灰褐色的毯子，放在艾莉脚边。
“你睡床。我睡地上。”
艾莉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姐姐我饿。”
莱拉看了看她，然后沉默了一会，把布包里面的饼拿出来，还有三张。昨天晚上在铁砧镇和今天出发前，她一共吃掉了一张。听到艾莉说话，她才发觉自己的肚子也开始造反了。
艾莉看着饼咽了咽口水，但没敢动，也没再说话。
莱拉拿起一张饼自己先吃了几口，然后递给艾莉。
艾莉接过去的时候，莱拉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过了半秒，她松开了。
艾莉没注意到。她太饿了，三口两口就把饼吃完了。
莱拉看着她吃完，把视线移开了。她没有再拿第二张饼，只是把饼重新放回了布包。
过了会儿她把布包放在草垫床头。然后看了一眼艾莉。艾莉吃完后，已经蜷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伸手把那条灰褐色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艾莉的肩膀。
莱拉没睡，她先去角落用水洗了洗脸，然后脱下了粗布衫，看了眼左臂的伤口，已经快完全愈合了。
走回自己的干草垫，她坐在靠墙的地铺上。
把布包拿过来，解开。把钱袋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着，一遍，两遍。
然后把铜币一枚一枚放回钱袋，拉紧绳口，塞进腰带内侧，贴着腰的位置。
没错，七枚。
她躺下来，闭上眼。
三天。
三天之内，她必须找到活干。
屋顶的木梁上，角落那张蛛网在微微晃。应该是有什么小东西在上面。她没有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