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哈特·瓦莱里安来到铁匠铺门口时,老铁皮正在门槛上抽着烟,看清楚来人,赶忙站了起来。
莱昂看了铁皮一眼,余光看到他身后那个银头发的丫头抬起头来。
莱昂顿了下,他认识这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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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清晨,莱昂正在领主府的书房内处理公文。除了军情汇报,其他大部分都是谁家的鸡丢了,某个村长的女儿被邻村小伙子拐跑了这种小事,忙得他焦头烂额。
咚咚咚...这时,三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莱昂一手扶额,一手握着羽毛笔,盯着公文并没去看门。
进门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半片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沉重的黑眼圈。
进来时手指上还沾着墨,他手里抱着一摞账本,最上面搁着一封信。
“大人,瓦伦伯爵的信。”
莱昂放下笔,抬头瞥了一眼来人,那人把信放在桌角,又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并未离开。
“还有事吗?伯纳德。”
“东岸难民今天又到了二十七户。南街的安置区已经住满了,有几家挤在铁匠铺门口那条巷子里。粮食城内可以供应,物资充足,但柴火怕是......”
莱昂把信拿过来,拆开。
信件内容不多,甚至可以算一个口信:“奥古斯都致瓦莱里安
北边的鸟不往南飞了。守望堡连西段有动静。人话就是,我这边漏了一个亡灵法师,往你那边去了。灰袍,别让他跑了。你亲爱的朋友——北地的瓦伦。”
莱昂边读边说。
“柴的事找老铁皮,他认识北边的柴商。”
“大人,找过了,铁皮说今年东岸的难民,来的数量比往年都多,高山城附近的林子,被砍伐的十分严重,柴的价格涨了两成不止。”
“那就从领主府的储备里拨。先过冬,明年再算。”莱昂没抬头。
耳朵里传来伯纳德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声音,静了一会,没听到出门声,莱昂再次抬起头。
声音有些闷道:“还有什么事,伯纳德你就不能改改?一次把事情说完吗?”
伯纳德扶了扶眼镜框。“从您父亲在任时,我就一直是这样,我不能破坏您的专注,大人。”
莱昂挥了挥手,无奈道:“你说。”
“领地北边白柳村附近的驻军汇报,他们那里,发现了几只行尸。”
莱昂怔了怔身子,然后在瓦伦的信背面,写下几个字“收到,你这个无耻的混蛋。——莱昂哈特”
然后把信递还给伯纳德。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个方向看到的、白柳村附近的荒坟有没有被刨开?”
“不清楚,当地守军已经处理了这几个行尸,但消息从白柳村传到领主府,少说也要两天了。”
莱昂把视线转向窗外,背对着伯纳德:“让骑兵们先集合,每人多带一匹备用马,火速去白柳村和守军对接,然后回来禀报,把信给信使,让他带回去。”
伯纳德没再说话,躬了下身,然后缓步往后退,临出门的时候他听到莱昂说了句:“以后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再报到我这里,你的月俸就不用领了。”
伯纳德嘴角动了动,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当天下午稍晚时。
莱昂依旧在书房处理公文。
奥托和克劳斯来领主府找赫尔曼交巡查日志,例行公事时。
他听到奥托随口说道:“克劳斯,你真不觉得那个红瞳的姑娘可疑吗,还带着那么小的女孩,身上甚至还有军制的短刀。”
克劳斯打了个激灵,赶紧把手指放到嘴边,小声道:“那刀是冈特给的,我不想和你说这些,别让领主大人听到以为我们渎职,你个蠢货。”
但貌似已经晚了。莱昂哈特抬起头,放下笔走出了书房。
“银白色的头发?”
两人看到领主出来问话,赶紧低下头。
克劳斯回答道:“大人,黑夜视线太差,但那女孩兜帽的头发可能确实是银白色,但我们不敢确认。”
奥托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克劳斯的手在他的屁股上掐了一把。死胖子话真多。
莱昂哈特没有回答。他记得。河湾村那晚的火光里,一个银发红瞳的丫头站在晾衣杆旁边,冈特还说,南边的动静是这个丫头发现的。
就在这时,领主府外传来了马蹄的疾驰声。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大门。
紧接着一个骑兵,连滚带爬地推开了大门,看到莱昂,单膝跪在地上。
“大人,我们抵达了白柳村附近的哨岗后,发现的驻军都消失了。随后我们又进入了白柳村,奇怪的是白柳村目前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莱昂哈特没让他起来,先问了一句:“哨岗里有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打斗痕迹,武器装备都在,床铺也没动,里面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莱昂哈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挥了下手。“下去休息,让赫尔曼来见我。”
莱昂哈特回到书房中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瓦伦伯爵的信。
灰袍,亡灵法师,往你那边去了。白柳村。消失的驻军?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白柳。”然后搁下笔,转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奥托和克劳斯。
“那女孩现在在哪?”
奥托愣了下没回话,克劳斯赶紧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南....南街,大人。前天晚上她问路的时候说要去铁砧旅店,但第二天早上换班时,老约翰说看到两个女孩进了老铁皮的铺子。”
莱昂哈特点了点头。“下去吧。”
两个人退出去之后,莱昂哈特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外衣,推开门,大喊了一句:“伯纳德!备马,我亲自去南街取剑。”
他出门的时候,伯纳德从走廊另一头探出半个身子。“大人,白柳村的事……”
“让赫尔曼带一个小队先去监视。告诉他,我回来之前,不许进村。”
“是。”
莱昂哈特走下台阶,翻身上马。他没带随从。马蹄踩在石板路上,一路向南。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铁匠铺的木桩上。老铁皮看到来人,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斗,站起来。
“哈特。”
“剑好了吗?”
老铁皮侧了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转身向着柜台走过去。
莱昂哈特走进铁匠铺的时候,炉火已经暗了。
铁匠铺里面,汉斯正在把最后几把锤子收起来,莱拉在打扫地面,另一个小姑娘正擦拭铁砧。
莱拉没有抬头,但动作停了一下。
莱昂哈特的视线在铺子里面扫了一圈,这里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整齐干净多了。
在他打量的时候,老铁皮已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剑,然后递给了莱昂哈特。
莱昂哈特接过后拔出剑,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锋口,掂了掂重量。
“比原来轻了。”
“你父亲这把剑的配重块,我换了新的。”老铁皮靠着柜台说道。
莱昂哈特把剑收回鞘,低声对着铁皮说道:“白柳村的事,知道了吗?”
“不清楚。”老铁皮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斗,又找了半天火石,最后没点。
“驻军全都凭空消失了,我已经让赫尔曼先带人过去了,明天我带人去接应,然后顺着北线查。”莱昂哈特把剑搁在铁案上。
“你的眼线,什么都没看到?”
“白柳村那片的暗线没有一点消息。如果驻军都凭空消失了那我估计,那边的几个小伙子也......”老铁皮摇了摇头。
莱昂哈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打扫的莱拉。
莱拉还在扫地,没有看他们,但她的耳朵朝着这边。
“让汉斯带几个老伙计跟你去?”老铁皮问。
莱昂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莱拉,看了一会儿。
汉斯从墙上取下一把锉刀,也停住了,顺着莱昂哈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假装没看到,继续干活。
“把她带上。”莱昂说
汉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老铁皮。
“她不是佣兵。”老铁皮说。
“我知道。”
“你带她去,要是死在外面,冈特跟你拼命,我可不负责。”
“你不用负责,冈特不是说过她耳朵好使吗。”
莱拉的身体僵了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扫地,只是这回的扫地的方向离他们越来越远。
老铁皮看了莱昂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朝柜台后面的暗间走去。
“我去给她找双合脚的靴子。”
莱昂哈特没再说话,拿起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回头喊了一句:“汉斯。”
“大人?”
“明天天亮之前,让她准备好,你也是。”
然后他推门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
汉斯站在原地,看了看角落里的莱拉。
这丫头还在扫地,但手明显比刚才紧了一些。
莱拉没抬头,但她的耳朵还在听,直到马蹄声消失。
莱拉把扫帚放回墙角,走回了后间,艾莉已经睡了。
她坐在干草垫上,看着自己的手。
“明天,要去白柳村,她看起来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莱昂哈特回到领主府的时候,书房的灯还亮着,看起来是伯纳德帮他点燃的。
莱昂哈特写下一封信:“致灰哨团团长科尔温:
白柳村以北哨站驻军两日前失踪,一名灰袍亡灵法师从北面南窜。雇请你团十至十二名弩手,任务为侦察与亡灵压制,非正面交战。报酬照标准月薪折算,另加风险溢价两成。
维林领伯爵
莱昂哈特·瓦莱里安”
然后他摇响桌子上的铜铃,不多时,伯纳德再次出现在了书房内。
“把信让人给科尔温送过去,然后再派一个斥候,连夜去铁砧镇,告诉奥德里克,我不管他让灰哨团的巴尔在帮他干什么,让他立刻派人通知,明天中午前,我要在白柳村汇合点见到他们。”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南街方向。铁匠铺已经隐没在黑暗中。
他想起那个在河湾村握着刀的丫头。银白色头发,红瞳,刀刃上的血还没干。
然后他收回视线,坐下来,开始写明天的出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