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看了眼边上的艾莉，这孩子嘴角还流着口水，不知道在梦什么。
艾莉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干草垫边缘。
莱拉蹲下来，打开了布包，把包里面的剩下的两张已经发硬的饼，放在艾莉的枕头旁，然后把艾莉那只手塞回毯子里。
嗯，自己的财产，想必老铁皮应该会照顾妥当。
她穿戴整齐，起身离开时，艾莉被她放回去的手，却抓住了莱拉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艾莉的脸，本来小孩的眉头是松的，在她起身时却皱了起来，嘴巴微微嘟囔着什么，很轻，但莱拉听清了。她在说别走，不要离开我之类的梦话。
莱拉摸了摸艾莉的手，然后轻轻放下，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能归结为是主人对自己财产的一丝不舍，现在艾莉在莱拉眼里已经价值两枚铜便士加三张饼和两碗燕麦粥了。
对，燕麦粥是她做的，所以算她的。
最后莱拉起身离开了隔间。
今天比前些日子还冷，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莱拉在心中感慨道：“这操蛋的世界，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必须尽量不死在过程中，一点点往上爬，才能保护好自己的财产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操蛋”这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去想怎么来的了。最近这样的词越来越多。她发现自己说起来顺口，便不管了。
铁匠铺内，汉斯靠在了自己房间的门框上，穿着一身制作精良的皮甲，背上背着一把长剑，看着她。
老铁皮蹲在铁砧旁，脚边放着一双棕色长靴，铁砧上还放着一副皮甲，皮甲看起来是用皮甲片连夜干出来的，做工十分粗糙。
“别愣着了，过来试试靴子合不合脚。”
莱拉走过去，坐在铁砧旁边的矮凳上换上，然后跺了跺脚。
“合适。”
她站起来，看了老铁皮一眼。诧异老铁皮怎么知道自己的脚是多大的，但没问。
老铁皮也没说话，只是把皮甲套在她身上，帮她系着甲绳。
汉斯看着这一幕开口道：“我去叫人，带几个伙计过去？”
老铁皮手上没停，“五个人，和他们说，瓦莱里安家的活。”
汉斯点了点头，推开了铁匠铺的门，走了出去。门口的光，刺得莱拉眼睛眯了一下。
“这次你能活着回来，给你算工钱，每个月一枚银马克。”
莱拉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奥尔根。”
老铁皮系着最后一根甲绳。“嗯，你别感动，铁匠铺没工钱，当佣兵有工资。”系好后拍了拍莱拉的肩膀。“去吧。”
莱拉走出铁匠铺时，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
汉斯已经带着五个人等在巷口了。五个人年纪都不轻，穿着旧皮甲，背着长剑，没人说话。
汉斯看了莱拉一眼。“别掉队。”
莱拉点头，刚要抬步，身后就传来了艾莉的声音。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莱拉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的门半掩着，艾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铺子里传来炉火重新燃起的声音。是老铁皮又开始干活了。
莱拉的手紧了紧，“很快，在家等我。”
然后转头，跟着汉斯往北走。
城门口，莱昂哈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
莱拉看过去，他骑在马上，银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色。他怀里抱着一顶，用整块钢锻出来的头盔，面甲向前突出如鸟喙，胯下的战马披着绣有瓦莱里安家族徽章的锦缎马衣。
嗯。马衣的徽章和城墙上的旗子一样，一条鱼跃在山岩上。
他身后是十名骑兵，同样的银甲，同样的制式，马匹整齐地排成一列。
再往后，高山城的队伍分了两块。五十名火枪手站在左侧，燧发枪斜挎在肩上，火药壶和弹丸袋挂在腰间。五十名剑士站在右侧，身穿锁子甲，短剑挂在左胯，盾牌背在背上。有些零星的战士，还自己配置了一些板甲块。
两侧之外，还站着几十个人。他们的装备不统一，旗帜也不一样。有的穿锁甲，有的披旧皮甲，拿着长矛和弓箭。
看起来是封臣们的私兵。还有一些队伍陆陆续续地赶来。
汉斯带着莱拉他们走过去时，像一把石子丢进了池塘，没溅起什么水花。
莱昂哈特看到他们过来，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在莱拉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戴上头盔，调转马头。
“出发。”
出城门队伍开始往北走，莱拉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下了台地，路变宽了。两边是黑麦田，已经收割过了。
莱拉走在汉斯后面。扫了一圈队伍。
骑兵在最前面，火枪手和剑士居中，封臣的私兵则散在两侧。汉斯的人插在火枪手和剑士之间，像是临时拼进去的一块。
她数了一下，队伍大概两百人出头。比她昨晚想的要多。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开始变窄。草从绿色变成灰绿色。空气变潮了。
她看到了巴尔的队伍。
年轻弩手还有跛脚的老佣兵他们都在，一行人坐在一堆木箱上，顶着重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是连夜赶过来的。
巴尔看到队伍，从木箱上站起来。他走到莱昂哈特马前，抬头看了一眼。
“大人。”
“到了多久？”
“清晨到的，没睡。”
莱昂哈特没有问更多。他看了一眼巴尔身后的十几个人，弩上了弦，皮甲和靴子上有泥。确实是连夜赶来的。
“一会到沼泽地，你的人做侦察。”
巴尔点头，没多问，转身往回走时，他看到了汉斯身后的莱拉。愣了一下。
是河湾那个他带了一路的丫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莱拉也认出了他。那个带她去铁砧镇的佣兵。她没打招呼。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巴尔回到队伍后，对着莱拉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次有沼泽。跟紧我。”
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嘴里叼了一根狗尾草，他也认出了巴尔。
灰哨团的，巴尔这只小队专门做维林领的生意，两个人不算熟识，但也见过几次面。
巴尔对着莱拉说那一句，他听到了。他把草吐了出去。
“我们的人，不劳灰哨团操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巴尔肯定听到了。
巴尔没回头。
汉斯也没再说。
又走了一段路，队伍里没人再说话，只有行军的脚步声。
莱拉看到前面的骑兵下马了。
莱昂哈特没回头而是看着前面道路喊道：“巴尔！汉斯！你们的人当侦察队，先去，我们走大路。”
侦察小队离开大部队，往东北侧插过去。
正午时。
巴尔走在最前面，他抬手让队伍停下。
哨岗在前面，门开着。
队伍在原地等了一会，然后看到了哨岗里面的人。
穿着高山城制式的锁甲，靠墙坐着，抱着长剑。有几个在哨塔顶上。
他喊了一声：“赫尔曼？”
哨塔上探出一个头。“巴尔？你们到了？”
“到了。领主在后面。里面什么情况？”
赫尔曼从哨塔上下来，走到门口。他脸上有灰，靴子上全是泥，看起来一夜没睡。
“哨岗是空的。我们来的时候就是空的。装备都在，就是人没了，真见鬼。”
“脚印呢？”
“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连野兽的脚印都没有。”
巴尔沉默了一会儿。
赫尔曼看了一眼队伍里的莱拉，又看了一眼汉斯。“领主让谁进村？”
“我们。”巴尔说。
赫尔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朝哨岗北面指了指。
“小心点，昨天骑兵过去，进村逛了一圈就走了，说没异常，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你们顺着大路走一会儿，就到了。”
巴尔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队伍继续往北。
侦察小队往北，哨岗在身后越来越远。
莱拉走在汉斯后面，泥炭和腐水的味道越来越重。
然后她看到了村口的木桩上坐着一个人。
接近村口，巴尔他们也看到了。
是一名士兵，身上穿着皮甲，外面套着高山城徽章的罩衣。肩甲上还刻着哨塔的标识。
正是失踪的哨塔驻军。
汉斯念叨着：“真是奇怪，昨天消失，骑兵进村没看到，现在居然就在村子里。”
巴尔则是直接走上前，低头看着他。
士兵坐在木桩上，端着碗，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汤。像是没发觉来人。
莱拉感觉不太对劲，村子里面确实有人在走动，在干活，但脚步声太规律了。
然后莱拉往村子里面扫了一眼。
更多士兵。更多村民。都在“做日常的事”。但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眨眼。只是在做着手上的事情，像是根本没发现他们一样。
莱拉刚想提醒巴尔，但是晚了。
巴尔在莱拉反应过来的瞬间，对着面前的士兵，叫了一声。
“喂。”
巴尔面前的那名士兵没有回话，只是把勺子送进嘴里，然后停了下来。
喝进去的汤，居然从他的下颚流了出来。然后士兵抬起头，看向巴尔，眼神空洞，没有瞳孔。
巴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把手按在了弩上。
那士兵看到这一幕，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其余人看到眼前的诡异场景，纷纷拿出了武器。
莱拉站在汉斯身后，看着那士兵的脸，也把手摸向了刀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害怕，只是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另一声笑，转过头。
看到是村口的一个老妇人，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菜，嘴角也在一寸一寸往上拉。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然后整个村口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