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骇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莱拉细听,却感觉是同一个人的笑声。
她站在原地,已经从腿上把短刀抽了出来,握了一下刀柄,换成反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村子里那些笑着的人,没有直接向他们扑过来。
巴尔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把弩箭对准了那个拿着空碗的士兵,所有人都开始缓步后退。
汉斯把剑从背上抽出来,膝盖微弯,横在身前,右手握住剑柄,重心压得很低。
他带来的人,也都拿出了武器。
“十九个......”巴尔低声说道。
“什么!”汉斯问。
“十九个人,前面九个,两边各五个。后面的还没动。”
莱拉顺着巴尔的视线,向前看去,那些人依然在劈柴,喂马,行走,但眼睛都盯着他们,手里动作越来越慢。
随着周围越来越诡异的氛围,汉斯带来的两个伙计,转身开始向后跑。
他们不是没上过战场,也不是没见过亡灵,但这个村子太诡异了,这些村民没有严重腐烂,甚至还能干活,从来没有亡灵能做到这样,他们的精神崩溃了。
汉斯转头:“别!......”
莱拉也转过头,看向逃跑的两人,她说不清,但她在这里,居然可以感受到两人内心的恐惧。
第一个跑的人,突然停住了。第二个老兵撞在了他背上。
紧接着第二个老兵,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腿一下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手在碎石地上撑了一下,眼睛还盯着第一个老兵的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哆哆嗦嗦地说着:“哥......哥?......”
然后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屁股蹭着地,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痕迹。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就跑,但没跑出两步,头就飞了起来。
莱拉看向第一个老兵,他嘴角和村民一样。但他的眼睛不是村民的灰白色,眼珠还在往不同的方向转,像是意识和身体在争夺控制权。
莱拉没感觉害怕,她在思考,为什么只有老兵一个人被控制。
恐惧吗?但第二个逃跑的老兵,她也感受到了恐惧。是其他的原因?没来得及细想,一根弩箭贯穿了老兵的头颅,老兵向后倒下。
是巴尔射的,随后他喊道:
“线阵!”
灰哨团的人迅速站成一列,手持劲弩对准了村口。
随着那两名老兵死去,村子里的笑声突然停了。
那个喝汤的士兵从木桩上站了起来,看向巴尔。
虽然没有声音,但他的嘴角还在往上裂。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其余的村民看到士兵往前走,同时停下了手里的事儿,也走了过来。
巴尔看到眼前的情况,喊了一声:“交替射击!”
“崩。崩。崩。”三道弩箭离弦的声音,传到了莱拉的耳朵里。
弩箭射中了靠的最近的几名村民,他们直直地倒下。
“崩”又一声弦响,是巴尔射的,目标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士兵,直接射中了头部,那名士兵倒下的时候,笑容没变。
紧接着,射出弩矢的佣兵,向后退了三步开始装填,另外三名弩手同时射击。
这时,那个村口的大妈,她动了,朝着他们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蔫了的菜。
莱拉注意到,那个大妈身后的木桩有一小团黑影在动。
大妈扑向汉斯,但他早有防备,站定,然后左脚往前滑了一步,剑横着劈出去。
顺着汉斯的剑刃挥过,那老妇人的头飞了出去,但身体还站在原地,晃了一下,才倒下去。
汉斯转身时,莱拉发现木桩后的黑影从侧面朝着他扑了过去。
是一个孩童模样的行尸,没有人注意到它。
来不及多想,莱拉朝着汉斯冲了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她整个人撞在他腰侧上,汉斯踉跄了半步。
那个孩童行尸扑空了,但它落地时转了个身,直接扑向了莱拉,并咬住了她的左臂。
莱拉闷哼了一声。她的手臂上没有护甲,行尸的牙齿咬进肉里。
她甩了一下,但那行尸的手依旧紧紧地箍着她胳膊。
没有犹豫,莱拉用右手的短刀,刺了几下胳膊上的行尸。
但行尸没有松口。亡灵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咬得更紧,牙齿在她左臂的肉里绞了一下。
莱拉吃痛,又捅了一刀。这次捅在行尸脖子的位置,行尸的四肢瞬间失去了力量,但嘴还是没松。
汉斯转过身,看到了这一幕,然后他快步向前。
剑横着拍了出去,剑身拍在孩童行尸的脑袋上,直接将行尸的头骨拍碎了。
莱拉踉跄了一步,左臂上的血渗出来,她的短刀还插在行尸的后脑上,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汉斯没有停。他用剑尖挑起行尸的残骸,甩到泥地上,然后一脚踩碎了它的颅骨。
他盯着那团烂泥看了两秒。
巴尔在远处喊了一声。“汉斯!你们退过来!”
汉斯没有回头,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明显压抑着怒火。
他走到莱拉身边,看了一眼她还在流血的手臂。扯下腰间的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很快,也很稳。
“能走?”
“能。”
他没有再问,而是站到莱拉前面,剑横在身前。
下一个亡灵扑过来时,他直接冲了上去。
剑劈下去后没有确认。而是直接转向下一个目标。护着莱拉回到了灰哨团的队列中。
队伍开始有秩序地往后退,灰哨团三人一组轮换。汉斯的人在两侧掩护。莱拉因为负伤被护在了中间。
退到来路时,莱拉在队伍中央,其他人都在战斗,周边都是喊杀和行尸的嘶吼声,但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动静。
低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泥土在动,是下面有东西在顶。
身后的泥土翻了一下,然后第二下。
她喊了一声:“巴尔!退路!”
巴尔正在换弩矢,他周边的声音太嘈杂了。
“什么?”
“泥里有东西,和前面一样。”
巴尔看了一眼来路,一只腐烂的手从泥里伸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紧接着爬出来一具具已经腐烂的行尸。
他们被包围了。
来不及多想巴尔大喊:“停!圆阵。”
十几名弩手瞬间围成一个圆阵,汉斯的人和莱拉在圆阵中央。队伍停止了后退,开始原地防御。
弩手们射击精度很高,基本每一根箭矢都能命中行尸的头颅。最开始停下的一刻钟,基本没有行尸能靠近队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地里开始出现了骷髅,行尸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漏网之鱼出现了,他们接近了圆阵。
汉斯的人和莱拉穿过阵型中的缝隙,解决靠近的亡灵。
战斗进行到白热阶段,巴尔刚射出了一支弩箭,伸手摸向腰间的弩矢匣,手空了一下,发现没有弩箭了。他随手把弩扔在地上,拔出了腰间短刀。
“线阵!!准备近战。”队伍已经不能维持圆阵,弩手们扔掉重弩,站成了一列,汉斯的人保护着后身。
莱拉在圆阵中央的时候,除了补刀,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亡灵哪个方向更密集,那里更松散。
通过不断的行走,感受脚下的泥,哪里深,哪里浅,来判断地面的结构。
最后通过声音的密度,让地图在她脑子里一点一点的拼出来。
村口正面:亡灵最密,但还有更多从村子里涌出来。
两侧:亡灵从泥地里爬出来,数量不多,但持续不断。
东边是一片硬地:亡灵最少。它们在硬地边缘会停一下,像是在绕路。
当脑海中的地图快勾勒成型时,她发现了另一个规律。
亡灵涌出来的速度不是匀速的。村子东北方亡灵出现的速度最快。是西南方最慢。
如果亡灵法师在控制它们,他应该在亡灵出现最快的方向。
是东北方,村子里最远处的教堂哪里。
但她没说,只是把它记在了脑子里。队伍现在自保都成问题,更别提去解决亡灵法师了。
紧接着,莱拉注意来路的泥地里,有一块地方的始终没有出现亡灵。只有几只手从下面伸出来,但一直没有爬上来。
她喊了一声:“巴尔!退路左边!那块泥没翻!从那里走!”
巴尔刚用短刀砍倒了一个面前的行尸,看都没看,“往左边退!”
之前质疑过莱拉的那名年轻佣兵,听到“左边”的时候,已经杀红了眼,擅自脱离了阵型,朝着左边冲了出去。
巴尔喊了一声:“克雷!回来!”
他或许听到了,但没停下来。
他冲到了那块泥地,确实没几个亡灵,但却没注意脚下的那些手。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然后是第二只。
克雷倒了下去,他挥刀砍断了第一只手。但还有第二只把泥里拖。
那名跛脚的老佣兵看到这一幕,也脱离了阵型朝着克雷冲了过去。
他的腿有伤,跑不快。
但还是在最后时刻抓住克雷的手臂,往回拉。
这时,第三只手从泥里伸出来,抓住了老佣兵的腿。老佣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克雷从土里拉了起来,然后推出去。
“跑!”
克雷跑了,但老佣兵被拖进了泥里。泥面合上了。
巴尔看到这一幕睚眦欲裂,他咬紧了牙,恨不得现在一箭射死这个叫克雷的小子。
那名老佣兵叫比勇伯,比他入团还早,连自己拉的第一根弩弦都是他帮忙装的。
但他没有箭了。他手里的短刀还在滴血。只能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向后面偷袭过来的骷髅。
克雷跑回队伍,摔在泥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比勇伯被拖进去的地方,但泥面已经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巴尔冲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他妈......”
他举起了拳头,但没砸下去。
克雷的眼里流出泪水,奋力想要挣脱巴尔的手,往回冲。
他想跑到比勇伯消失的地方,去把他救出来。
巴尔再也忍耐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然后把克雷推回了阵型里。
“活着,你欠他一条命!你想让他白死吗,混蛋。”
克雷没再说话。
默默地捡起掉在泥里的刀。他的手在抖。但他站稳了。
队伍继续往莱拉指的方向移动。那是比勇伯被拖进去的地方,但也是唯一的缺口。
灰哨团的人和汉斯的人互相掩护,维持着脆弱阵型。
但随着比勇伯的死,队伍的线阵最终还是缺了一个口子。越来越多的亡灵接近阵线,穿过缺口,阵型被冲散了,战场变成了混战。
队伍被冲散之后,莱拉发现自己站在缺口边上,周围没有人。
所有人都在各自为战,而她的面前,只有泥地和亡灵。
一个行尸朝她扑过来,莱拉起身退了一步,她的左脚踩在泥里,滑了一下。
她本能想用左手撑住地面,但手臂的伤,让她使不上不劲,整个人侧倒在泥地里。
面前的行尸正好扑空了。然后转过身,又扑了过来。
莱拉估算着距离,反握短刀,在行尸冲着她扑下来的瞬间。
从下往上捅进了行尸的下颚,刀尖从后脑穿出来。
她把行尸从身上推开,努力站起来,左臂在痛,手也在抖。
但她没怕,只是她的力气快用尽了。
刚起身,第二个行尸已经出现在面前。
眼前的亡灵比之前那个高,穿着驻军的皮甲,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剑。
莱拉看到那把短剑的时候,愣了一下。
行尸不会用武器,它们只会用手,用牙。
但眼前这个,记得怎么握剑。就在愣神的一瞬间,短剑朝着刺了过来。
莱拉侧身躲了一下,但体力耗尽还负伤的她,动作太慢了。
短剑的剑尖从她皮甲的缝隙里滑进去,刺穿了腹部。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柄还握在那只腐烂的手里,剑身没入了身体。
抬头,眼前的亡灵,脸是空的。
然后它把剑抽了出来。转身朝着另一个佣兵走去。
莱拉跪了下去。她的右手还握着短刀,但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血从皮甲裂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衫。她分不清这是剑伤还是别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想爬起来,膝盖撑了一下地,又滑倒了。最后她成功撑起一条腿,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腹部,右手的短刀插进了地里。
周边的喊杀声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阵阵耳鸣,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脑子里面开始走马灯,冈特,玛莎,米奇汤米,老铁皮,最后的画面停在了铁匠铺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女孩。
“……亏了。”
闭眼前的瞬间,一个人朝着她冲了过来,可能是汉斯,也可能是别人,但她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