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
脚下没有地面,却能踩得住,周边像是一个立体的全黑空间。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孩,银白色头发,红瞳。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她。
女孩穿着一件粗布衫外套着皮甲,左手臂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上有干了的血。
腹部像是被贯串了,血一直在流,但她没从女孩脸上看到痛苦的神色。
这张脸,是....
记忆里每天早上在水桶倒影里看到的那张脸,是在银鳞河边用手指拨开银白色头发的那张脸。
她认识那张脸,但她不认为那是自己。
那个女孩也看着她,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
她往前迈了一步,但离那女孩还在几步之外。
她又迈了一步,还是几步之外。
她开始跑,跑了很久,久到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才停了下来。
抬起头,那个女孩还在几步之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小,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回来。”
从她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大量的血水呛住了她的喉咙,没发出声音。
那个女孩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她伸出手,没够到。
然后那个女孩停住了。
女孩站在黑暗的边缘,背对着她,银白色头发在黑暗中很亮。
她听到那女孩开口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一个清冷的女声,同时从那个女孩嘴里发出来。
“你答应过她会回去的。”
说完,周边无尽的黑暗破碎了,变成了一块块的碎片。
光涌了进来。
当他能看清时,发现自己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指夹着一根香烟,自己穿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天色渐晚。
周围的人很多,比高山城还热闹,但没人注意他,他们背着包,穿过马路,走过他身旁
低下头,看了一眼,手很大,她见过这双手,比她的手大几圈,指节很粗。
盯着那根香烟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吸进肺里,吐出去。
这个动作好像本身进行过无数次。
嗯,感觉很久没抽过了。
抬头马路对面是一个便利店,暖光从玻璃门里涌出来。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店员。
又吸了一口把烟头撵灭。
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从这里往前,穿过便利店,再过一个路口,左转。
有一家开到凌晨的面馆,他常去。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便宜,老板从不问他为什么这个点来。
沿着街走,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路边还有卖烤串的,混着孜然和油烟的味道,他没停。
面馆的招牌很小,只亮着“面”一个字。玻璃门上蒙着水汽,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面馆里没人,只有四张桌子,他每次都坐在靠墙的那张。
老板在厨房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过了会,面端了上来,牛肉面,没有牛肉,只有汤和葱花。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还是很咸。
好像是习惯,他掏出了包里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绿泡泡的置顶消息,亮着小红点,上面写着:“哥,你发工资了吗?我下周想去你那里玩。”他没回。
然后手机响了,低头。屏幕的来电通知上写着,母亲。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接,只感觉自己很累。
不想站起来,也不想走出这个面馆。
好像只要坐在这里,只要这碗面还在面前,只要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就不用面对外面的事情。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再睁眼,面前已经不是面馆,而是楼顶。
这里的风很大,下方的城市亮着灯火,但却像另一个世界,自己正站在楼顶边缘。
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双看起来磨损很大的运动鞋,鞋带还松了一只。
手机又响了,摸出手机,依然是母亲。
这次他接了。
一个中年女声。
“你爸的医疗费凑到了吗?医院那边催得很紧,你说过你这个月能搞定的。还有你妹妹的学费,你不是还有那笔钱吗?”
他没说话,默默挂断了电话,打开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那笔钱,被这个号码的人骗走了。
他以为那人在帮他理财,但却带着钱消失了。那笔钱是他爸的医疗费,是他妹妹的学费,也是他全部积蓄。
然后高利贷来了,现在他站在了这里。
这次居然接通了,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声,很年轻,但也很刻薄。
“陈默,你可不可笑啊?快三十了就挣这么点钱,成天追着我要。我和你说啊我没骗你一分一厘,都是你自己没本事,别烦我了,拉黑了。”
他听着那个女声在耳边喋喋不休,依旧没说话。
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手机扔进了楼顶的水箱里。
扑通一声,很轻。
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风从耳边灌了进来,城市在旋转。他看到了楼顶的灯,楼下的车,四周的灯光。
紧接着,水从她的肺里,从她的鼻腔里涌进来,从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那个地方。
是银鳞河的水,冰冷,浑浊。
“你答应过她会回来的。”
听到了这句话,她求生的本能开始让她挣扎,她想开口,但水堵住她的喉咙。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隔着水,从远处传来。“醒过来。”
她张不开嘴,那声音又过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她听出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像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莱拉,醒过来。”
莱拉?对,我是莱拉。
“你答应过的”
听到这句话,她开始奋力挣扎,最终用手抓住了河边的一块浮石。
然后世界亮了起来。
她睁开眼。
灰白色的石墙,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她转过头,汉斯蹲在旁边,背靠着石墙,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手上有她的血。
汉斯看着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但她现在听不清。
她的腹部在痛,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水,只是咳了一下,没说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在汉斯的手里。她的手指抓着汉斯的手腕。
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