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上次睁开眼看到了汉斯守在身旁,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的银白色头发散在草席上。
她记得,冲出去撞汉斯的时候,兜帽被扯掉了,掉在了泥地里,没有捡。
她想抬手摸了一下头发。
然后就看到了自己还握着汉斯的手腕。
她想松开,但手指不听她的。
汉斯没动。他就那样蹲着,让她攥着。过了很久,久到她能听清他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了。
“别死......别死......别死......别死......”
莱拉的脑子还有些混乱,从嗓子挤出来一句:“你在念两遍我可能真死了。”
汉斯听到了声音,闭上了嘴,但握着莱拉的手紧了一下,脸上终于不是那种死灰色了,肩膀也松了。快速转过身拿过那杯早就准备好的水递给莱拉。
莱拉的喝了几小口,像被刀划的嗓子,终于不那么疼了。
“我睡了多久?”
“半天。莱昂哈特大人,在我们被伏击时刚刚赶到哨岗。”
“然后呢”莱拉的声音很虚弱。
“他带着大部队到了哨岗,我们还没出来,就带着赫尔曼的人,赶过来接应了,要不然我们都要死在那里。”
莱拉看着握着自己的手,全是血应该是她的,是那种,看起来干了很久,然后又被弄湿然后干固住的颜色,松开手,没再说话。
汉斯看到莱拉不再说话,默默的走出了哨塔。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莱拉开始回忆醒来前的梦境。
电线杆,面馆,楼顶,还有水,银鳞河的水,刺骨的冰冷感和最后的窒息感。太真实了。
那些画面像是碎了的镜子,散在脑子里,她能看到每一片,但拼不起来。她不确定那些是记忆还是梦。
“陈默。”低声念了下。
想了一会,她眼神坚定了些,但她还没有接受这件事,只是不再否认她叫莱拉,也叫陈默的事实。
哨塔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转头看向门口,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汉斯背对着她洗着绷带,是巴尔的脚步声,他冲着汉斯点了下头,走到她面前。
巴尔看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肩上缠着绷带,渗了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莱拉点了下头。
巴尔蹲下来。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块面包,扔在她身上。
“吃吧。”
莱拉看了一眼那块面包。很软,她没吃过这种好东西。“这是你带的干粮?”
巴尔嘴角勾了一下“我吃不起这东西,是你救命恩人的。”
莱拉愣了下,然后看了汉斯一眼。
门口的汉斯明显听到了巴尔说的话,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他自己不吃,揣了一路。”巴尔顿了一下,用余光瞥了眼汉斯“我替他给你。”
莱拉没说话。她把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甜,还软,比玛莎大婶给的饼还好吃。
巴尔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你指的那块泥地,我记下了。”出去了。
巴尔出去后,过了一会,汉斯拿了新的绷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莱拉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回忆那些记忆碎片,没看他。
汉斯看她发呆,便直接动手给她腹部更换绷带。
神游状态的莱拉,被疼动感拉了回来。
“嘶......疼,疼。你的手是是奥尔根的铁钳吗?”
汉斯听到莱拉说话,又用力系了一下,疼的莱拉龇牙咧嘴。
“不用力崩不紧,等你能动了伤口会崩开。”
“你是医生吗?”
“我也没说我是......”汉斯说完抬头看向莱拉。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怪物,从负伤回来到你这次清醒,半天你就能正常的说话了。”
莱拉也看到了汉斯板着的脸,和她对视,她别过头。气氛重新沉重了起来。
“嗯。”
“比勇伯?......”
“永远留在那里了。”
“哦....”
“你把我拖出来的吗?”
“闭嘴吧,多休息一会。”说完汉斯又走回了门口。
汉斯没承认,但她已经知道是他救了自己,没再说话,她只是在脑子里记下,自己又欠了汉斯一次。
莱拉吃完面包,听到了莱昂的声音。
从帐篷方向传来,很近,像是在和赫尔曼说话。
“人都到了?”
“到了。”
脚步声往哨塔这边过来。踩在碎石上,走的不快。
莱拉抬起头,她看到了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莱昂哈特,银甲没脱,面甲碎了半边,挂在腰侧。
他扫了一圈,看到了墙角的莱拉,视线在她没有兜帽的银白色头发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一张地图在地上铺开,转向赫尔曼,“把人都叫进来,开会。”
赫尔曼领命后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莱拉就听到赫尔曼的声音,在哨塔外面传来,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
老骑士阿尔贝第一个进来,五十多岁,灰白色的头发拢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莱拉,没说话,走到地图旁边。
年轻骑士雷曼跟在后面,二十出头,步伐快,手按在剑柄上。他看到了莱拉,视线在银白色的头发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中年骑士格里安最后进来,四十岁,不怎么说话,找了根柱子靠着,双手抱在胸前。
巴尔在蹲在门口,没往里面看。
汉斯则站在莱拉旁边,背靠着墙,手垂在身侧。
莱昂站在地图旁边,他看了一眼赫尔曼“人都齐了,开始吧。”
赫尔曼点了下头,把匕首插在地图上。
那三名莱昂的封臣则同时瞥了一眼角落的莱拉,但领主没说让她离开,他们都聪明的没有提问。
莱拉靠在墙角,闭上眼睛,但耳朵朝着地图的方向。
赫尔曼手指着匕首插入的地方,开始发言
“这里是白柳村,教堂在村子东北方。斥候汇报整个村子周围的荒坟全空了,现在这些亡灵分布在村子外围。”手指往南划动,“这是我们的位置,南面高地。”
然后他的手指从南划到了匕首前。“我提议明天清晨,我带着五十名火枪手,和所有的重装剑士共一百人,从南面进攻白柳村,负责牵制。阿尔贝,你的二十五名长矛兵从东面进攻,主要用于拖延,雷曼,你的二十名轻骑兵从西面拖延,推进,三面同时动。”
老骑士阿尔贝和年轻骑士雷曼点头认同。
赫尔曼握住匕首往北面一划,“巴尔带灰哨团加格里安大人的弩手和大人的亲卫骑兵在北边待命。我们其他三面只要压力给够,亡灵会往中间缩。到时候你们从北边切进去找亡灵法师,找到他,斩首他。”说完他匕首重重的点在地图中白柳村的北方。
莱昂哈特看着地图,手指在腿甲上敲了几下没说话。
赫尔曼的方案是职业军人的最优解。三面佯攻牵制,北面精锐突入。
稳定,可控,风险分散。
赫尔曼把匕首从地图上拔出来。他看了一眼莱昂,然后继续说。
“大人,接应侦察队的时候,我同时派了斥候。三个人。远远绕了一圈。”
莱昂哈特看着他,“看到了什么。”
“村子外围四面,亡灵的密度差不多,但北面稀。东北方向最密,教堂那边。斥候没敢靠近。但他说,教堂外面的亡灵比别的地方多。”
莱昂哈特蹲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具体数量?”
“不知道,斥候不敢靠近。但他说,白柳村里面最少有九百具行尸和骷髅。”
莱昂哈特看着地图。“巴尔。灰哨团还有多少人。”
巴尔在门口转回了身,“来了十六个伙计,算上我能动的还有八个。”
莱昂哈特看向赫尔曼,“你估计北面有多少?”
“北面密度不高,但不会低于一百只。”
赫尔曼沉默了下。“清不动。但骑兵只需要冲进去斩首,巴尔的人在北面拖住亡灵即可。”
“能拖多久?”
巴尔回答:“算上格里安大人的弩手,不死撑,边打边退。箭矢充足,只要没有精英级别的亡灵,三个小时。”
“大人,三个小时足够了。”赫尔曼说道。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北边真的就是破局的方向?”
所有人都看过去。莱拉靠在墙角。没睁眼。
老骑士阿尔贝皱眉瞪大了眼睛看着莱拉。“需要你发言!”
莱昂没回答,他看着莱拉,“说。”
“我在村口的时候,亡灵从荒坟里爬出来。东西南北都有。但东北方向最快。最密。就是教堂那边。”
赫尔曼皱眉:“斥候也看到了,教堂外面最密,你说的信息没用。”
莱拉没睁眼,“我们被伏击的时候,发现亡灵法师可以把活尸埋进地里,如果我是亡灵法师,周围有九百可使用的亡灵,我完全可以把整个村子围的密不透风,为什么我要故意漏出北边的缺口呢?”
赫尔曼把匕首从地图上拔出来,看向莱昂。“大人,这只是她猜测。”
莱昂没回话,只是看着莱拉。‘你来指挥亡灵。赫尔曼是你的对手。
赫尔曼把匕首重新插在地图上,看着莱拉。
“好,你守,我攻,我按原计划进攻。南面主力压上去。东面和西面是阿尔贝的长矛兵和雷曼的轻骑兵部队,三面同时动。骑兵从北面切入。”
莱拉睁开眼,没看地图。
“你南面主力压上来。我会南面布置三百亡灵,拖住你,你的火枪手齐射,你一轮齐射可以处理掉一批亡灵,但他们需要装填。当你推进到村口时,我会让这些亡灵向后撤。我东北方向的部队会往南涌。你推的越深,我南边的亡灵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越来越多。”
赫尔曼沉默了一下。
“我还有五十名重装剑士。”
莱拉:“当你需要重装剑士顶到前面时,说明火枪已经失去了齐射的威力,而我在东面亡灵可以轻松击溃并不精锐的二十五名长矛兵,你推进到村子中央,离东北方的教堂还有一段距离,只要东面的长矛兵在牵制时往后退一步,你就被包围了。”
赫尔曼:“我西侧的二十名轻骑兵可以迅速突破你的西侧防线,分割战场。”
莱拉喘了口气,她的腹部在痛,但她继续说。
“我的西面的确兵力不多,但他们不需要击溃你的轻骑兵,骑兵可以突入分割战场,但亡灵不会害怕,这些轻骑兵没机会进行第二轮冲锋,他们会在你的主力部队周围,进入绞肉,和你的主力一起陪葬。”
赫尔曼:“我还有北面的灰哨团,和大人的亲卫骑兵,都是重甲。他们直接切入负责找到你,只要杀了你,这场战役就结束了。我并不需要歼灭你。”
赫尔曼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匕首上敲了敲。
莱拉嘴角勾了一下:“北面看起来部队最少,但我地里也埋了亡灵。只要重骑兵马蹄一陷,他们就可以拖住你。”
莱拉继续道:“就算你的计划成功,东面的长矛手牵制住了我的亡灵,但随着你的进攻,我的防线会越来越小,东北方教堂的亡灵就可以更快速的填入各个战场,你永远打不进来,你拖得越久伤亡越高,我的亡灵就越多,你打到天黑,也靠近不了教堂半步。”
赫尔曼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地图。“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少不能分兵?”
赫尔曼握了握匕首。
“白柳村的亡灵不是人类。它们不需要粮草,不需要休息,不会因为侧翼被威胁就后撤。如果我集中兵力从南面打,南面的亡灵会跟我耗。东面、西面、北面的亡灵会绕过来,把我围死。”
他看了一眼莱拉。
“我分兵,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必须在所有方向都制造压力,让亡灵法师不知道该往哪里填。如果他集中兵力对付南面,北面就是空的。如果他不管北面,巴尔就能进去。”
莱拉没说话。
赫尔曼:“你刚才说,你在村口看到亡灵从四面爬出来。你说,你如果是亡灵法师,你会把北面空出来引诱我们。但如果你不是亡灵法师呢?如果亡灵法师真的把北面空出来,不是因为诱敌,而是因为他没那么多亡灵可用了呢?”
莱拉沉默了一下。
“……那你的方案就是对的。”
莱昂哈特这时开口了:“如果你指挥人类,能赢吗?”
莱拉停了一下回答:“我不确定,但可以试试。”
赫尔曼冷哼了一声道:“试试?你凭什么试试?”
莱昂看了赫尔曼一眼,他闭嘴了。
随后汉斯把她扶起来。她跪在地图旁边,第二轮推演开始了。
赫尔曼来控制亡灵防守,他现在觉得如果亡灵方确实像这个女孩说的一样,己方部队,除了从高山城带来更多部队,来实施歼灭,否则根本无法击败白柳村的亡灵法师。
莱拉看着地图,手指点在南面村口。
“我的计划部署和你一样,我会让主力从南面发起进攻。”
赫尔曼愣了一下,“如果这样,那还有什么推演的必要?”
“不一样,我的主力部队并不会真正推进,真正的刀刃也不是北边的重骑兵。我会让主力部队推进一段距离后退到村口防守。”
赫尔曼:“那我的亡灵可以把你的主力拖在这里,这一路就变成了无用的废棋。”
莱拉:“并不是,只需要牵制住你的部分亡灵就够了。我西面和东面也不会动。”
赫尔曼:“那你那一面主攻?”
莱拉回答:“没有主攻,我的计划需要一个人。”
“谁?”
“领主大人!我会把装备最好的领主大人和亲卫重骑兵,放在东北侧。在战斗开始后,直接冲进教堂,他不会想到,我们直接冲击他兵力最多的地方!”
赫尔曼听到后,直接拔出地图上的匕首,指着莱拉。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其余几个莱昂的封臣,也把手扶向了腰间的佩剑。
莱拉没理会继续说:“大人直接进教堂,找到亡灵法师,斩首!”
老骑士阿尔贝怒目圆睁,往前走一步。
“你再说一遍。”
“我说,大人带着亲卫直接冲进教堂,斩首。”
“让她说完!”莱昂哈特终于发话了。
赫尔曼直接说道:“你怎么知道法师一定在教堂里面。”
莱拉回答:“我在伏击时,听到教堂里面的声音,不是亡灵的脚步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边的亡灵最多,教堂里发出的声音我没听过。”
“所以,你听过?只是听过?你在村口听到教堂?如果大人冲进去,里面没有亡灵法师,你就是让大人在送死!”
“没错,只能赌,要不就回去带更多的部队过来,但亡灵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集结部队。他们会向着周边扩散,到时候死的人越多,亡灵数量就越多。”
赫尔曼把匕首插回腰间不在理会莱拉。他看着莱昂。
“大人,一派胡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说出来的话,没有军事考量,没有风险分摊,她在拿你赌,你不能去!”
老骑士阿尔贝也发言了:“你一个没上过两次战场的丫头,敢指挥领主?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瓦莱里安的家主,他父亲为了保护这片土地的人民,死在河谷战役。他十六岁继承领地。你算什么东西?”
格里安骑士依旧靠在墙角:“我只听大人的命令。”
年轻的骑士雷曼也发言了,但不是对着莱拉:“大人,我去。我带着您的亲卫。我死在教堂里,维林领不会完。”
赫尔曼:“大人,你是领主。你不能冒险。我去。”
老骑士阿尔贝:“你让领主去送死。你安的什么心?”
莱拉被汉斯扶着站起来退回墙角,闭上眼,没再回话。
哨塔里安静了。
赫尔曼和阿尔贝看着莱昂。格里安靠着柱子。雷曼的手按在剑柄上。巴尔蹲在门口,没往里看。汉斯站在莱拉身边,盯着几个冲动的封臣。
所有人都在等。
莱昂哈特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在腿甲上敲了几下。
然后把匕首从地图上拔出来,插在了地图的另一处,教堂。
他转过身,走出了哨塔。
几个封臣看到莱昂走了,瞪了莱拉一眼,也跟了出去。
巴尔给汉斯打了个手势,汉斯看了的莱拉一眼,犹豫了下没动,巴尔看了一眼,没再管。
哨塔只剩下莱拉和汉斯时,莱拉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地图上的匕首,插在教堂上。没说话
她也不确定亡灵法师一定在教堂。但她确定另一件事。
自从她醒过来,教堂的方向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很轻,但她确定叫的不是“莱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