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但莱拉已经醒了。
甚至可以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她清楚自己有着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
但腹部的伤依然太重了,她整晚都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
转过头,是汉斯,他靠在墙边还没醒,但睡得不太实,像是守了她一夜。
然后门口传来板甲的声音。
莱拉抬起头,是熟悉的银甲。
那顶碎了半边面甲的头盔已经被莱昂扣在了头上,他披上了斗篷,靠在哨塔门边,歪头看着她。
“醒了?今天突击教堂你也去。”
莱拉看着这身斗篷,她记得自己在银鳞河边见过。
听到莱昂哈特说话,思绪被扯断了。
“我走不了。”
汉斯听到声音,也醒了。
“大人,我跟您去吧,让她留在这里养伤。”
莱昂哈特瞥了汉斯一眼。
“你当然要跟我去,她也要来,冈特说她耳朵好使,也是她提出教堂有声音的。”
“这......” 汉斯看向莱拉。
莱拉却好像并不在意,“冈特还和你说过什么?”
“他说河湾你发现兽人从南边林子来,比火枪响的时候还早。”
“我现在的状态会拖累你们。”
“你坐我的马,汉斯把她架到军营里,准备出发了。”说完他转身朝着军营走去。
汉斯看着莱昂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莱拉看了一眼汉斯,发现汉斯已经关切的看向自己。
“你的身体......”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说完莱拉苦笑了一下。
没多久,莱拉整个人半边身子靠在汉斯身上,走出了哨塔,每走一步,腹部就扯一下。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走。
汉斯没催她,只是扶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当两人来到军营时,参与行动的战士们已经集结完毕,一百九十人左右,剩下的都留在哨岗守备,接收物资。
莱昂的战马已经换上了马铠,他坐在马背上,扫了一圈集结的队伍,看到了从哨塔走出来的两人。
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战士们,我只讲一遍。”
“赫尔曼,火枪手和剑士在南面村落外线展开,推进到村口就停,不要进去。”
赫尔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部队不在北方投入任何兵力,巴尔和格里安配合我!”
巴尔点了点头,格里安靠在柱子上也点了下头。
“阿尔贝,东面。雷曼,西面!”
老骑士阿尔贝皱了下眉,没说话。年轻的雷曼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汉斯!去给汉斯牵匹马!他跟我一起进教堂。”
莱昂把视线停在赫尔曼身上。“有问题吗?”
赫尔曼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赫尔曼说:“大人,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教堂里没有亡灵法师,请立刻退出来。”
莱昂没有回答,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看向莱拉,对着她伸出了手。
“你负责听,我负责砍。”
莱拉看着那只手。
她停了一拍。
重甲,骑士,领主,马速最快,最优解。
她应该接受,莱昂的马是最快的,莱昂是骑士,坐在他身后,能得到亲卫的保护也是必然的,有异常可以第一时间告诉他,最合理。
但她只是愣一下没有接。
她转头看向汉斯。
“我坐你的。”
汉斯也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扶到木桩旁,快步去牵马。
莱昂的手还伸着,他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没说话,只是拉了一下缰绳。
周边几个封臣骑士,看到这一幕都默契地没吱声,调整了视线,没人说话也没人看莱昂。
汉斯骑马过来,把她扶上去时,她咬住了嘴唇。
汉斯随后上马,坐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拉住缰绳。
莱拉靠着汉斯的胸口,皮甲,不硌人。
她闭着眼。
现在自己承认了,陈默就是自己。
但她并不反感汉斯的身体接触,因为自己负伤这些都是必要的,没什么好矫情。
但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只戴着银甲的手,她明明知道那才是最优解,但自己为什么没接,她不知道。
莱昂看到两人上马,收回视线戴上头盔,把面甲拉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出发!”
队伍往东北方的硬地走,莱昂在最前面,汉斯骑马跟在后面。
巴尔仅剩的几人,在队伍侧翼。克雷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弩,没看任何人。
他经过莱拉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上路后,她闭着眼,额头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银发,马背每颠一次,她的呼吸就断一次,很短,但汉斯听到了。
南面的火枪声响了,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赫尔曼的进攻应该开始了。
枪声之后就是战士们的喊杀声和亡灵低沉的嘶吼声。
莱拉低声说了一句:“它在。”
汉斯没听清,“什么?”
“那个声音,没停,还在。”
莱昂听到了,但没回头。
“加快脚步就位!”
紧接着东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和金属的碰撞声。阿尔贝的长矛兵开始推进了。
这时莱昂的重骑兵和弩手们,已经在东北方的硬地站定。
最后是西面,雷曼的轻骑兵,马蹄声很快,他们在绕着村子边跑边喊,开始制造噪音。
三个面同时开始进攻,教堂方向的亡灵也开始往三方涌。
她能听到它们腐烂的脚踩在泥里,离开教堂的声音。
东北方,变安静了。
莱昂没有回头。他只是拉了一下缰绳。
“巴尔!放箭!”
“射击!”巴尔喊道。
崩,崩,崩,八具重弩的弩弦同时响了,教堂附近剩下的亡灵被放倒了几个,开始扑向他们。
克雷站在巴尔身后,也射杀了一只亡灵。但他的视线看向骑兵们。
巴尔没回头,“别急,跟着大人。”
克雷没说话,但他的手,重新把弩弦拉上了。
“骑兵跟紧我!弩手在我们冲出缺口后,跟着推进!”
“是!”格里安和巴尔回道。
莱昂哈特喊道:“楔形!”
周围十名亲卫骑兵,调转马蹄,在硬地上排出了一个倒V形。
“冲锋!”
骑兵们冲了出去。
莱昂冲在最前面,十名亲卫骑兵跟在两侧。
马蹄的声音像闷雷,砸在硬地上。汉斯的马在阵型中间。莱拉坐在他前面,咬紧了牙。
为了跟上队伍,汉斯开始把重心向前压,莱拉也被迫向前攥紧了马鞍,只是马蹄每一次落地,她的视线就花一下,汉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手臂环的更紧了。
教堂方向的亡灵涌过来了,腐烂的行尸,灰白色的骷髅,虽然已经被三方进攻引走了不少,但挡在前面的数量依旧很多。
莱昂没有减速,楔形阵直接碾了过去。马蹄踩碎了最前面几具骷髅的颅骨,又撞散了几个骷髅。
骨裂的声音在她耳朵里炸开,然后是第二排,亲卫骑兵的长剑砍下去,一只行尸的头飞了出去。
再往里面冲,挡路的行尸直接被战马撞飞了。
重骑兵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直接在亡灵部队中,切出了一条路。
随着离教堂越来越近,路面不再是硬地。
莱拉闭着眼听到了什么。
然后她突然睁开眼,喊了一声:“左前方!马腿!”
汉斯拉了一下缰绳,左前方一名亲卫的马蹄陷进泥里,活尸的手从土里伸出来,但格里安的弩手已经射了下去。
莱昂没回头,只是喊了一声:“继续前进!”
但左边至少还有三名骑兵的马蹄踩进了软泥里。
马腿陷下去了,活尸从土里伸出手,抓住马腿。
莱拉耳边只有骑兵摔下后的挥剑声与最后的嘶吼声。
莱昂没回头,喊了一声。
“合拢。”
两侧的骑兵迅速往中间靠,把缺口补上。
莱拉能闻到空气中的腐臭味与血腥味。
那声音更近了,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
教堂的轮廓从晨雾里逐渐清晰,灰白色的石墙,尖顶。
门口有最后守在这边的十几个亡灵,他们站在石阶上。
骑兵们没有减速,楔形阵直接撞上去。
汉斯的马撞飞了一只亡灵。
莱拉的身体被惯性往前甩,汉斯手臂收紧,把她按了回去。
莱拉低头看了一眼,温热的液体从绷带下面渗了出来。
不多时,弩手们也都冲到了附近,周围的十几只亡灵已经被骑兵们解决。
莱昂翻身下马,站在教堂门口。
银甲上全是亡灵的血和腐烂的细碎肉块。
他回头扫过汉斯怀里的莱拉,停了一拍。
“十秒,教堂里等你。”
莱拉抬头。
“你走你的。”
莱昂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教堂的门。
汉斯把莱拉从马上抱下来,她的手勾着汉斯的脖子没松开。
汉斯抱着她,往教堂门口走。
莱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被汗水打湿的银白色头发垂了下来。
莱拉没再说话,但耳朵还在工作。
那个声音,就在耳边了。
她松开了勾着汉斯脖子的手。
“放我下来。”
汉斯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放在地上。
脚沾地的时候,莱拉眼前发黑,但她努力没让自己倒下去。
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就这样扶着教堂的石墙,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门里的黑暗吞掉了莱昂的背影。
莱拉松开石墙,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