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特是公国狮鹫原的一名行商,他不归属于任何商会也没有稳定的据点,所以大部分人更喜欢管他叫流浪商人,因为他的货走到哪里卖到哪里。
由于近年公国与邻国赛赫什公国的外交低压政策,跨国贸易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税金却越来越高。
所以他决定铤而走险,带上灰盾领稀缺的精麦粉与狮鹫原的战马,前往与亡灵的战争愈演愈烈的灰盾领,大部分商人都不会跑这条线,
这次他压上全部财产,策划了整整半年,还专门聘请了十名专业的商队护卫,整个商队人数已经达到了二十五人。
出发的那天晚上,维林领东边,划过了一颗流星,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壮丽的景象,但同行的伙计却劝他说,这是不详之兆,库尔特没有理会,他不可能放弃压上自己全部家当的这次行商。
商队六辆马车,装满了狮鹫原的河谷黑麦精粉,外加十五匹狮鹫原战马,凌晨从金穗城往东北前进,直接前往灰盾堡进行贸易,风险很大,利润也一样。
整个队伍出奇的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历时六天顺利抵达灰盾领,也算赚的盆满钵满,但库尔特并未满足,商队护卫们按天收费,如果直接返回做往返贸易,利润可能直接打折一半以上。
所以他决定在当地购买灰盾羊毛和草药,前往南方的维林领,两个伯爵领距离并不算远,唯一的风险只是交界地带的那片沼泽地。
这条线他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回,经过计算库尔特认为这个风险可以接受。
只要抵达高山城,采购那里蜂蜜奶酪最后回到狮鹫原。
这样行商的成本就从原本十二天扩展到了十八天,但他完成了三次交易,获得的利润甚至开始让他幻想要不要在金穗城,换个新宅子。
从灰盾堡出来还算顺利,直到第八天队伍进了沼泽边缘,路开始烂了。
秋雨断断续续,车轮陷泥,人推马拉,每天也走不了多少路。
第十天雨小了些。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白柳村矿场附近,队伍在岔路口歇脚。
他们遇到了一个裹着灰袍的人,个子不低,体型消瘦,带着两匹驮马拴在树旁,驮着几只筐子。
那人低价卖给他们一些铁矿废料,并解释称是白柳村附近矿场的废料,由于道路泥泞,村民没法前往高山城卖。
离开时那人拍了拍库尔特的肩膀,还提醒他,前面的路不好走,让他沿着河滩走。
他心存感激。
商队沿着河滩走,在第十一天下午抵达高山城,并出完了手里的货,只剩下一堆铁料。众人当晚在南街的铁砧旅店住下。
次日清晨,库尔特在铁砧旅店的院子里掀开了那几筐铁料的油布。
翻了几块,断口都一样。
铁料里掺着铜。那个灰袍人说的白柳村矿场废铁,根本是假的。
库尔特蹲在筐边,沉默了一会儿。让伙计把筐子搬上马车,一路拉到北街老克罗的铺子。
队伍本来是想当天购买高山城特产然后即日启程,这时库尔特病了。
先感觉浑身疲惫,整个人像一根面条,使不上劲,夜里开始频频做一些奇怪的梦。最后开始发冷。
大家劝他去酒馆喝一杯暖暖身子就好了。
所以他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坐在这个叫做墙根酒馆的角落。
此时他面色苍白,冷汗直流,握着酒杯的手也一直在颤抖。
他以为自己只是受了风寒。
秋雨里泡了那么多天,马车陷泥的时候他下来推过车,靴子湿透没干过。
应该喝两杯酒,睡一觉就好。
但酒喝下去,身子没暖起来,反而更冷了。
后颈也开始发痒,伸手挠了几下,越挠越痒。
他没在意。
酒杯又晃了一下,酒洒在桌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几根手指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视线边缘的东西开始发虚,酒馆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嗡鸣声灌进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咒。
他抬起头,想喊伙计。
但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商队护卫们坐在隔壁,拼了一张大桌。
其中一个也在挠后颈,挠得很用力,指甲已经嵌进皮肉里。
另一个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酒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
库尔特没听清。
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背上血管凸起来了,青紫色的,像蚯蚓一样在皮肤底下扭动。
酒馆的门被推开时,库尔特已经听不清声音了。
莱拉与汉斯走到酒馆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酒馆的大门开着,里面露出暖黄色的光,很多人的吹牛,聊天争吵的声音传进两人的耳朵里。
莱拉在门口停住了脚。
汉斯回头看着她。
“就是这里”
汉斯冲着莱拉点了点头,把背上的长剑拔出放在手上。
“我们先进去,我在前面,你跟着我。”
两人迈进门,扫了一圈。
酒馆不大,但比外面看起来深。
靠墙一排桌子,中间几张拼在一起,看起来是商队的护卫,他们带着短剑,穿着皮甲。
空气里是麦酒、烤肉和烟熏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胖老板正在擦杯子。
其中一个酒桌上,居然还有一个矮人,在跟着吟游诗人的弹琴声,跳着踢踏舞。
一个红发少女托着酒杯行走于客人之间,路过汉斯面前时,还冲着汉斯抛了个媚眼。
汉斯没反应,表情都没变。
莱拉看了那个红发少女一眼,又看了汉斯一眼。
她心想“汉斯在高山城可能比她想的要有名。”
她把视线转回酒馆内,皱起了眉。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从进门开始,碎片诡异地不烫了。难道真的是自己感觉错了?直到最后视线钉在角落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皮袄坐在那里,低着头,酒杯搁在桌上。手搭在杯沿上,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面色发白,有着重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几天都没睡好觉了,她听着酒馆众人的心跳声,没有任何问题。
汉斯站在她前面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他也看到了角落那个人,但没说话,他在等莱拉。
莱拉把视线从角落收回来,又听了一遍,还是没有。
所有人的心跳都正常,没有第二个节拍,没有嗡鸣声,碎片也不热。
她转身对汉斯说:“可能是我搞错......”话音未落。
角落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库尔特的目光越过汉斯的肩膀,落在莱拉脸上。
他的瞳孔有一圈不正常的暗红色,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手一用力,酒杯碎了。
“哗啦”
酒馆里的声音停了。
弹琴的人手停在弦上。柜台后面的胖老板抬起头。酒馆侍女端着啤酒愣在原地。所有人都看向他。
玻璃渣扎进他的掌心,血渗出来,滴在桌上。
库尔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他奇怪自己竟然没觉得疼。
他盯着那几滴血,看着它们落在桌面上,然后那几滴血,居然在桌面上扭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提醒周围的人这种诡异,但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低哑的嘶吼。
紧接着,他的后背拱了起来,然后传来骨裂声。
“汉斯!!!”莱拉喊道。
汉斯看到这一幕,听到莱拉的叫声,双手持剑,迅速朝着库尔特冲了过去。
库尔特肩胛骨的位置,皮肉被从里面顶开,两块骨头尖刺破衣服,带着血丝穿了出来。
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胳膊猛地撑在桌上,桌子腿“咔”地断了一根。
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汉斯冲到近前时,他抬起了头。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眼球变成了灰白色,上面有暗红色的血丝在爬。
汉斯的长剑劈了过去,库尔特伸出了一只手,或者说是一只巨大的钳子,接住了汉斯的长剑。并把汉斯的直接弹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嘴角裂到了耳根。
酒馆里有人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往门口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库尔特站起来了。
汉斯在正面,库尔特的注意力在他身上。
莱拉从侧面摸过去,短刀反握,朝着他后颈下方的位置刺了下去。
但刀尖只进去了半寸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库尔特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肩膀一耸,一股力量从脊背弹出来,莱拉的短刀被震得脱手,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把椅子。
库尔特转了过来。
用那张已经不像人的脸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球上血丝在爬。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抬起那只像钳子一样的手,就朝莱拉拍了下来。
汉斯从侧面撞过来,用肩膀顶在了库尔特的腰侧,把他撞偏了半步。
那一钳砸在空处,砸碎了一张桌子。
汉斯喘着气,把莱拉从地上拽起来。
“这东西防御有点高,别冒险。”
莱拉捡回短刀,退到墙边。
整个酒馆里都乱了,酒客们疯狂地往门口挤,有些人被推攘倒在地上。
柜台后面的胖老板已经扔了杯子,蹲在柜台底下。
莱拉耳朵里全是尖叫,碎裂与嘶吼声。
又一声嘶吼从库尔特的喉咙里传出来。
这次莱拉听到了一种低频的嗡鸣,和碎片发烫时的一样。
“科兰。”她在心里喊。
没回应。
库尔特又朝她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