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响起,由远及近,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和法袍下摆摩擦地面的细碎窸窣。
艾琳转过身,恰好看见医疗翼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三位穿着暗红色长老法袍的中年人鱼贯而入,
身后跟着方才那位年轻的女医者。
打头那位长老面容清癯,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单边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他在看到站在窗边的艾琳时,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那副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见了鬼的惊愕。
“温斯特小姐。”他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意,
“你……你活过,,来,了。”
艾琳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那是从原主记忆中汲取来的、属于贵族小姐面对长老时的标准礼数。
她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柔和的阴影,声音清冷而虚弱,
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莫里斯长老。我……我听说我已经被宣告死亡了。”
莫里斯长老快步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如同探针般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淡蓝色的侦测光芒,缓缓悬停在艾琳的胸口上方。
那光芒在接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化作一片柔和的、近乎温顺的蓝色光晕。
莫里斯长老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冰霜之心……仍在运转。”他转头看向身后另外两位长老,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掩饰的震动,
“而且比记录中任何一次检测都要稳定。甚至比三个月前她濒临衰竭时强了三倍不止。”
艾琳的心中猛地一跳,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毫未变。她甚至恰到好处地皱了一下眉,
像是在努力理解长老话语中的含义:“冰霜之心……还在运转?可是导师明明说它已经——”
“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痕。”莫里斯长老接过她的话,
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某种近乎贪婪的探究光芒,“按照正常情况,
当魔法核心与宿主的生命本源剥离之后,它会逐渐冷却、冻结,直至彻底变成一块无用的死石。
但你的冰霜之心不但没有死去,反而……”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语,“像是被重新激活了。”
艾琳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圆这个谎,但表面上却只做出了一副苍白困惑的模样,
仿佛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
“温斯特小姐。”另一位身材微胖的长老开口,语气比莫里斯温和许多,
“你还记得爆炸发生前的事吗?禁林方向的魔力波动非常诡异,
我们怀疑那枚被引爆的卷轴残片可能携带了某种未知的、能够影响魔力核心的禁忌力量。”
艾琳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后才轻声开口:
“我只记得……很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她抬起那双清冷的凤眸,目光越过三位长老,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方向,
“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她没有撒谎。
至少在“很冷”和“听见有人叫我”这两件事上,说的确实是真的。
只不过那“有人”是雷奥·伯恩,
而那股“冷”是她作为一个即将消散的灵魂被强行拽进一具空壳时感受到的、来自虚空的寒意。
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里斯沉吟了片刻,又问了几个关于魔力感应和身体状态的问题,艾琳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既不露出破绽,也不显得过分聪明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太过镇定反而会引人怀疑。一个刚刚“死而复生”的人,理应有几分茫然和后怕。
终于,莫里斯长老收起了侦测法阵,缓缓直起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审慎的、近乎敬畏的郑重。
“不管那枚卷轴残片是什么来路,”他说,“它似乎对你的冰霜之心产生了一种我们暂时无法解释的修复效果。
温斯特小姐,我会将这件事上报给皇家法师团,在这之前,我建议你好好休养,不要急于动用魔力。”
“我明白了。”艾琳轻声应道,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虚弱而感激的微笑,“谢谢您,莫里斯长老。”
三位长老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便转身离开了,女医者也紧随其后,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焰芯轻微的噼啪声。
艾琳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了几秒,确认脚步声确实远去之后,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憋了很久的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颗“冰霜之心”正安静地蛰伏在胸腔深处,温顺而强大,如同一条被驯服的极地冰蛇。
她刚才刻意压制着不让它显露出太多波动,但即便是那种刻意的收敛,
落在莫里斯长老的侦测法阵中依然显得“比三个月前强了三倍不止”。
沟槽的。这东西到底有多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纤细白皙的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一股冰凉的、如同活水般的魔力顺着她的牵引流淌到指尖,在她控制范围内戛然而止,没有溢出一丝一毫。
那种精准的掌控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具身体不仅底子好,而且魔力亲和度高得惊人,仿佛每一个魔力回路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当然,这确实是为别人量身定做的。只不过那个“别人”现在已经死了,而她刚好是那个捡了便宜的人。
她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隔壁那扇虚掩的房门上。
雷奥还在昏睡。
方才那番对话和长老们的脚步声都没有将他惊醒,看来那场爆炸对他造成的冲击比表面上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艾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她推开门,再次走到他的床边。
青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暗红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额角的绷带边缘又渗出了一小片暗色的血迹。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梦中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语。
艾琳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复杂。
她想起了方才莫里斯长老说的一句话,“那枚卷轴残片可能携带了某种未知的禁忌力量。”
她从那些密档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古老的黑魔法卷轴确实有可能在引爆时携带某种“媒介转移”的效果,
将使用者的意识强行迁入最近的可容纳容器中。
而那具容器是否还活着,似乎并不在卷轴的考量范围之内。
所以,她之所以能成功进入这具身体,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刚好死了,而她的冰霜之心还没来得及彻底冷却。
她不过是一只恰好在主人离席时溜进空屋的野猫,趁热占下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床铺。
她微微弯下腰,凝视着雷奥那张因为失血和昏迷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
片刻后,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垂落在枕边的手背。
那温度传入指尖的瞬间,胸腔里那股熟悉的、不属于她的酸涩感再次涌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闷闷地疼。
“又来了。”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胸腔里那股情绪说话,还是在对着昏睡中的雷奥说话,
“我都说了,她已经死了。你就算赖着不走,也不可能把她叫回来。”
她收回了手,直起身来。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了。
最后一缕夕光沉入了远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碎钻般的星子,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铺展开来。
魔法学院的塔楼尖顶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辉,像一排沉默的守望者。
艾琳将双手拢进病号服的袖子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着自己的病房走去,步子很轻,像是不想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那些脚步声属于长老们的、属于女医者的、属于未来无数将会围拢过来探究她“死而复生”秘密的人,都已经远去了。
此刻的医疗翼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冰窟,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胸腔里跳动着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指尖残留着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躺回那张冰冷的病床上,仰面看着石砌的天花板。魔法灯的光晕在她视野里慢慢漾开,
“艾琳·温斯特。”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认真的意味,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颗“冰霜之心”在胸腔深处轻轻搏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
散发着温凉而绵长的魔力波动。那节奏均匀而沉稳,不急不躁,和她自己的呼吸逐渐合为一体。
就像它本就属于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