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琉璃窗洒进病房时,艾琳已经醒了。
她其实整夜都没有真正睡沉。
那颗“冰霜之心”整夜都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搏动着,每次跳动都带动一股冰凉的魔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
像是一条在黑暗中摸索路径的溪流,反复试探着新河床的每一处曲折。
那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让她在浅睡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坐起身来,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板上。
病号服的衣摆垂落至大腿中部,露出下方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巧玲珑的、趾甲透着淡粉色的脚,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还是不太习惯。
她从矮柜上拿起那面银边手镜,再次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经过一夜的休整,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淡近乎温润的血色。
那双清冷的凤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与生俱来,
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握的凌厉与优雅。
她放下镜子,开始换衣服。
女医者昨晚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学员制式法袍,
黑色的长款袍身,领口和袖缘绣着银色的冰晶纹路,是温斯特家族的专属徽记。
她将那件法袍拿起来抖了抖,布料触手冰凉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魔法药水的气息,
应该是新袍子,还没来得及被穿出个人气味的那种。
她脱下病号服,赤身站在镜前,将那件黑色法袍披上肩头。
交领的设计让袍襟在胸前交叠,恰好遮住了那两团柔软的弧度,却又不至于完全抹去它们的存在感。腰间的系带被她摸索着系好,
袖口收紧,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站在镜前左右转了转,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
然后俯身穿上女医者顺便留下的那双黑色短靴。
靴子是她自己系带的,手指在系带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像是在适应那种“弯下腰时胸前会有重量坠下来”的新奇感觉。
整理完毕,她直起身。
镜中的少女一身黑色法袍,乌黑长发垂落腰际,面容清冷,身姿挺拔。
除了那双凤眸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看得清的幽暗光芒之外,
她看上去和那个传说中的“冰霜玫瑰”几乎别无二致。
她推门走出病房,穿过医疗翼空无一人的长厅,推开那扇通往学院主廊道的厚重木门。
晨风迎面扑来,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以及远处魔法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魔力震荡声。
她眯了眯眼,适应着户外明亮的天光,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她只在密档图纸上见过的,
独属于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广阔庭院。
石板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银叶梧桐,叶片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被风吹动时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的学院主塔拔地而起,灰白色的石墙在朝阳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训练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学员在练习魔法了,火球术的赤色光芒和水箭术的蓝色流光在场地中交错闪现,
伴随着导师洪亮的指点声。
艾琳走在石板路上,目不斜视。
她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晨起的学员、巡逻的骑士、搬运教材的仆役,
几乎每个人在经过她身边时都会短暂地停顿一瞬,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移开。有人在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破碎的词句依然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温斯特……她不是……”
“听说昨天已经宣告死亡了……”
“怎么可能……明明还活着……”
“冰霜之心又恢复了?长老们说的……”
艾琳没有转头。
她只是微微抬高了的下巴,让那张清冷的脸在晨光中露出更清晰的轮廓。
她记得原主记忆里那种“被人注视时应该做出什么表情”的感觉,,
微微垂眸,目光平视前方,唇角不扬不垂,像是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是“冰霜玫瑰”的姿态。
她沿着主廊道走向教学区,靴跟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前方拐角处忽然转出一道身影,那人像是走得急,差点和她迎面撞上。
艾琳在最后一步堪堪刹住脚步,对方却在看清她的脸后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学员,棕色的短发,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歪斜的银框眼镜。
他的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卷宗,此刻因为猛地停步而摇摇欲坠,最上面那卷差点滑落下来。
“温、温斯特学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骇和慌乱,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舌头都打了结,
“您、您、您真的还活着?!我听他们说您昨天已经——”
“已经死了。”艾琳替他把话说完,声音清冷平淡,
如同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我现在站在这里,所以那些传言大概是错的。”
她的语气太过淡然,淡然到让那个圆脸学弟愣了好几秒,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很高兴您没事!”
“谢谢。”艾琳微微点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那个圆脸学弟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抱着那摞摇摇欲坠的羊皮卷宗快步跑远了。
艾琳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她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那种“所有人都在看你,所有人都在讨论你,所有人都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愣住”的感觉,
是她从前在那个阴沟般的暗巷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那时候她走在街上,
人们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不是因为敬畏,
而是因为厌恶和警惕。
而此刻,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是敬畏,是好奇,是仰望,是那种
“这个人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的、近乎虔诚的距离感。
她终于走进了教学楼的廊道,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羊皮纸、墨水、蜡封和魔法药剂的气味。
廊道两侧排列着高大的拱门,每一扇门后都是一间教室,透过门缝能隐约听到里面已经开始上课的声音。
她按照从原主记忆中提取的路线图,找到了今天第一节课的教室。
那是一间中型的圆顶教室,环形阶梯座椅层层叠叠地排开,
正中央是一块悬浮的黑色石板,上面用银色的粉笔写着今天的课题——《冰系魔法的本质与极限》。
她推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员,在她推开门的瞬间,
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着和走廊上一样的惊骇、好奇与不可置信。
艾琳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微微停了一瞬,
然后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前排中央,靠窗,光线最好的那个位置。
那是原主的固定座位,也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没有人敢占的位置。
她坐下来,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那块悬浮的黑色石板。
身后的低语声在她落座后又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小声,更密集,像是某种抑制不住的窃窃暗流。
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银叶梧桐。
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真的回来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废话,人都在那里坐着呢……”
还有一个更小更轻的声音,像是从更远的座位上传来的:“可是我听医疗翼那边的人说,莫里斯长老昨晚确认过了,
她死过。心跳和魔力波动都停了至少半个时辰。”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长老们说可能是那枚卷轴的残余效果……”
艾琳听着那些碎片般的对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理会。
这时候,讲台上的导师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棕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眼镜。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艾琳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表情几不可察地变化了一下,
像是一丝惊讶,随即被她稳稳地压了回去。
“开始上课。”导师的声音洪亮而平淡,没有多问一个字。
艾琳翻开桌上那本原主留下的笔记本,指尖滑过写满了娟秀字迹的羊皮纸页。那些字迹端正秀气,
是她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她”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她看着那些字,指尖在页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讲台。
从今天开始,她也要学着写出这样的字。学着成为那个“她”。
学着让所有人都相信,艾琳·温斯特,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