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理得比想象中要顺利。
莫里斯长老似乎急于将她这个“死而复生”的样本送回日常环境中观察,所以当天傍晚,艾琳就已经站在了温斯特家族在学院内的专属宿舍门前。
那是一座独立的二层石楼,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门廊上方的族徽石雕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她掏出原主记忆中对应的那把铜钥匙,
插进锁孔转动时能听到清脆的咔哒声响,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带着锈意的呜咽。
玄关处的陈设简洁而雅致。
一张窄长的橡木矮柜上搁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已经蔫了的银叶梧桐枝条。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幅的水彩画,画面上是一片雪原,远处有一座灰白色的塔楼
她认出了那幅画的落款——艾琳·温斯特,十二岁。
那小丫头画画还挺有天赋的。
她心想,把钥匙搁回矮柜上,迈步走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东向的窗户外正对着学院主塔的侧面,夕阳的余晖从窗口倾泻进来,
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斑。
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色卷轴和古籍,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在夕光中泛着微光。
沙发旁的矮桌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枚银色的书签,书签尾端缀着一朵干枯的冰晶花标本。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
《北境冰系法术考》,作者署名是温斯特·莱昂纳德。
应该是艾琳那位已经过世的外公。
她将书放回原处,转身打量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屋子住了一个人十九年。那个人在这里读书、写信、冥想、失眠、思念某个远在北境巡逻的未婚夫……留下了无数细碎的痕迹。
此刻,这些痕迹全部变成了她的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那扇通向二楼的木质楼梯上。
楼梯口侧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全身镜,镜框是银质的,雕刻着温斯特家族的冰晶族徽。
镜面被擦拭得很干净,夕光落在上面,将整个房间都映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她走过去,在镜前站定,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黑色制式法袍的少女。
“该换件衣服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楼梯很窄,木质的踏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各种小物件,
一幅小尺寸的素描、一串干枯的花环、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灰色羽毛。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被人悉心保存着。那个真正的艾琳·温斯特,似乎是一个很会给自己留纪念的人。
二楼的卧室比想象中要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雅的、混合了干花香料和旧书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的布置简洁而有序,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单人床靠在窗边,床头柜上搁着一盏没点燃的魔法灯和一本书。
另一侧是一张橡木书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墨水瓶、羽毛笔和几本摊开的笔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那座巨大衣柜。
衣柜是深棕色的橡木质地,柜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铜质的把手被擦得很亮。
她走过去,握住那只微凉的把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了樟木、干花和淡淡体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她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那满满一柜子的衣物上。
各式各样的法袍、长裙、外套、披肩……按照颜色和材质整齐地排列着。
黑色、深蓝、银白、浅灰,大部分都是素净的冷色调,与“冰霜玫瑰”这个称号确实相称。
但她看到底层有一个抽屉是敞开的,里面露出了几件颜色明快许多的布料——一件浅蓝色的丝质便裙,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还有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
她蹲下身,将那件浅蓝色的丝质便裙提了出来,对着身上的黑色法袍比了比。
裙子的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白色蕾丝,袖口宽大,垂坠感很好,布料触手冰凉滑腻。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起一下。
反正又没人看见。
她脱下那身制式法袍,将丝质便裙套上。
裙子很合身,如同量身定做一般,腰间的系带刚好能掐出那条纤细的腰线,裙摆垂至膝盖下方,
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她在镜前转了转,
看着那个穿着浅蓝便裙、长发披散的少女,清冷的面容被柔和的蓝色衬得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啧。”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你还挺会挑衣服的嘛,艾琳小姐。”
她又翻出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穿上后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像一幅被调淡了色调的水彩画。她在镜前端详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衣柜前继续翻找。
柜子的最深处有一格被她忽略了,那格的柜门关得比其他格都要紧,
像是故意被推到底的。
她试着拉了拉,发现那扇门有些卡涩,用了几分力气才拉开。
里面挂着一件用白色丝质防尘罩仔细包裹着的衣物,防尘罩的系绳被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她伸手将那件衣物取出来,解开系绳,轻轻掀开防尘罩。
露出来的是一件纯白色的长袍。
不像学院那种制式的硬挺法袍,
柔软的、垂坠感极好的丝质长袍,宽袍广袖,
领口和袖缘绣着细密的银色藤蔓纹路,
在夕光下泛着隐隐的流光。袍身没有过于繁复的装饰,但那种面料和剪裁透露出的质感,
一看就不是寻常店铺能买到的货色。
她拎起那件长袍抖了抖,布料在空气中展开,如同一片流动的月光。
根据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这件长袍似乎是艾琳的外婆留给她的遗物。
老人家生前是一名专攻冰系魔法的法袍裁缝,这件袍子是她花了整整三年亲手缝制而成,
每一道针脚都凝着一代冰系法师对魔力的理解与敬畏。
原主一直将它小心地收藏着,只在极为重要的场合才舍得穿上。
“老太太的手艺还挺好啊。”她低声说,将那件长袍贴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纯白的丝质布料衬着她的黑色长发,在镜中形成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强烈反差。
她脱下那件浅蓝便裙,将纯白长袍披上肩头。
交领右衽的设计有些繁复,系带一层叠着一层,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顺序,
将腰间的细带系成一个松散的结。
广袖垂落至指尖下方,裙摆曳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白莲。
她站到镜前,抬起头。
镜中的少女白衣胜雪,乌发如墨,面容清冷而精致,在纯白长袍的映衬下仿佛敛去了几分尘世的气息,
多了一丝近乎虚幻的、不真实的美感。
那种美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冲击,而更像是一幅被时间凝固了的工笔仕女图,
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处留白都意味深长。
她微微侧身,宽大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如同流云舒卷。
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出一小段柔和的白色弧线,像月光在湖面上留下的痕迹。
“我操……”她低声说,嗓音娇嫩清脆,和口中那个粗俗的感叹词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这他妈也太仙了吧。”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旋转开来,如同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花。
那副画面美得不真实,连她自己看了都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大门被推开,脚步声在门扣处停了一瞬,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沙哑而疲惫,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虚弱,
却依然清朗:“艾琳?你在楼上吗?我听说你出院了,特地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是雷奥。他醒了。
她站在镜前,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绝美少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
沟槽的,正好。
她低头理了理袖缘的褶皱,然后提起裙摆,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靴子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纯白色的长袍下摆在台阶上拖曳而过,像一条流动的银色河流。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停下。
调整呼吸。
微微垂眸。
让睫毛在眼下投出恰到好处的阴影。
唇角扬起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的弧度。
然后迈出了最后一级台阶,走进了客厅那片被夕光染成琥珀色的光晕里。
雷奥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窗户,正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他额角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新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
此刻,在看到她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魔法给定住了一样,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
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像是停滞了一瞬。
“艾琳……”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你……你穿的是外婆那件月光袍?”
艾琳站在楼梯口,纯白色的长袍在夕光中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晕。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副清冷的模样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少女般的、恰到好处的羞怯:“不好看吗?”
雷奥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差点以为自己脸上的伪装出了什么破绽。
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一个梦似的:“好看。好看得……我都不敢眨眼睛了。”
艾琳心底冷笑一声,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中带着浅淡羞意的表情。
她提着裙摆朝他走过去,靴尖踩在夕光铺就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从容而优雅,
像一只刚刚离开冰原的雪狐,在新领地上试探着自己的步幅。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
“你头上的伤。”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他额角绷带约莫一寸处停住了,没有真的碰到,“还疼吗?”
雷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不疼了。倒是你……莫里斯长老跟我说,你的冰霜之心恢复了?而且比以前还稳定?”
“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睫,将目光落在他胸前法袍的第二颗纽扣上,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混入了一丝困惑和茫然,
“我只记得……很冷。然后听见你叫我。然后我就醒了。”
雷奥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看着那双清澈的凤眸,看着那件纯白色的月光袍,看着她垂落在胸前的乌黑发尾。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深沉而灼热的东西,像是被压制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出口的岩浆。
艾琳感受着那道目光的重量,心中有些不耐,但脸上分毫未变。
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让侧颈那截白皙的线条在夕光中裸露出来。
“雷奥。”她轻声说,“你盯着我看太久了。”
雷奥猛地回过神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了一层红。他连忙移开目光,干咳了一声:“对不起,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穿着这件袍子站在这里的样子,
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像是我那天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个梦。”
艾琳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盛满了的,灼烫的,毫无保留的,
属于雷奥·伯恩对艾琳·温斯特的全部爱意。
那股滚烫的情感像是一道无形的光,
落在她这个披着圣洁外衣的暗影身上,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近乎不适的刺目。
她微微偏过头,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夕光浸透的天空。
“是啊。”她说,声音轻轻淡淡的,像是说给雷奥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灵魂听,“我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