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是在艾琳的坚持下留下来吃晚饭的。
他说他本来只是来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没想到会被“强行留饭”,但说这话时他嘴角翘着,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那种藏不住的笑意,一看就知道心里其实高兴得很。艾琳懒得戳穿他,转身走进厨房时听到他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你以前可不会主动留我吃饭”,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她听见。
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她打开那只矮胖的冰蓝色魔法冰柜,看到里面码放着整齐的食材——几颗浅绿色的菜叶、一小块用蜡纸包着的奶酪、半条熏鱼、一小罐果酱。都是些简单的、不需要太复杂烹饪的东西。她暗自庆幸,因为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做饭”的部分实在少得可怜,大概那位大小姐平时也不太亲自下厨。
她将那半条熏鱼取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片黑麦面包,用厨房角落里那只矮小的魔法炉简单加热了一下。奶酪被切成薄片码在面包上,果酱被盛进一只白色的小碟里。摆盘谈不上精致,但至少看上去还算干净整齐。
她端着托盘走回客厅的时候,雷奥正站在那幅水彩画前,背对着她,微微歪着头在看。他没有注意到她走过来,直到她把托盘搁在矮桌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响时,他才猛地回过神。
“这是你十二岁那年画的吧?”他指了指那幅雪原塔楼的画。
艾琳顿了一下,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捞出了相关的画面:“……嗯。那年冬天随外公去北境考察,回来后就画了这幅。”
“你以前跟我说过,画这幅画的那天你摔了一跤,掉进了雪窝里,被你外公拎着后领拽出来的。”雷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怀念的笑意,“你那时候说,雪窝里其实不冷,因为雪是很好的隔热层。我当时还在想,这人的脑子怎么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艾琳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眼将托盘上的餐具一一摆好,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小事来争取几秒的思考时间。她确实从记忆碎片里搜到了“掉进雪窝”这件事,但画面很模糊,只有一团白色的、冷冽的印象,以及一声苍老而慈和的笑。
那是艾琳的外公。她不认识他,但胸腔里那颗冰霜之心在那段记忆浮现的瞬间微微搏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遥远的情绪触碰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客厅那张矮桌两侧,安静地吃着那顿简单的晚餐。黑麦面包烤得微微焦脆,熏鱼的咸香和奶酪的醇厚混在一起,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雷奥吃得很安静,只是在间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艾琳被那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用一种原主惯常的姿态——微微垂眸,指尖捏着面包的边缘,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条斯理地撕着吃。
吃到一半时,雷奥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忽然说了一句:“艾琳,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变了一点?”
艾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甚至连抬眸的动作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雷奥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放松了一些。以前你吃饭的时候总像在完成某个仪式,每一口都要数着吃。但刚才你撕面包的时候,拇指蹭到了嘴角的果酱,你自己都没发现。”
艾琳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拇指蹭了一下唇角。果然蹭到了一点果酱,浅紫色的,在指尖上沾了一小片。
她放下手,语气尽量平淡:“换了个活法,总得有点变化吧。”
雷奥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片刻的审视,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温柔的东西给覆盖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那片面包:“也对。死过一次的人,确实不该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咽下什么没说出口的话。艾琳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那截被绷带缠着的额角,忽然觉得心里有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那感觉让她不太舒服。她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晚饭结束后,雷奥主动把碗碟端去了厨房,动作有些笨拙,差点碰倒一只瓷杯。艾琳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很快收了回去。
“你该回去了。”她说,“头上的伤还没好透。”
雷奥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来看她。厨房里那盏昏黄的魔法灯将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艾琳。”他说,“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关于那场爆炸、关于你的冰霜之心、关于你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但不管那些答案是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我都在这里。”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然后又停住,像是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吓到她似的。他只是站在那一步之外,微微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清冷的凤眸。
“所以你不必一个人撑着。”他说,“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都可以。”
艾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框里,被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光笼着,纯白色的月光袍下摆垂落在脚踝处,像一层凝固的月光。她抬起眼,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有一瞬间的、几乎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动摇。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雷奥走了之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艾琳将门合拢,落了锁,背靠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站了一会儿。门板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她的后脊,让她那颗因为方才那番对话而微微躁动的心脏逐渐平复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提起裙摆,转身朝楼上走去。
楼梯很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月光从楼梯拐角那扇小窗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色光带。她踩着那片月光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然后随手将门关上。
房间里的魔法灯没有被点亮,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倾泻进来,将整间屋子都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灰色。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纯白色月光袍的袖口,指尖轻轻捻起一缕冰凉滑腻的布料,感受着它在指间的触感。
她忽然抬起手,摊开掌心,将意识沉入胸腔深处的那颗“冰霜之心”。那股冰凉的魔力如同被唤醒的活物般流淌开来,顺着她的经脉汇聚到指尖,在掌心里凝聚成一小团淡蓝色的、如同星尘般的光晕。
那光晕很淡,在月光下近乎透明,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脉动感,和她自己的心跳以某种微妙的节奏同频跳动。
她缓缓阖拢手指,将那团光晕攥在掌心里,让它重新融入体内。那股魔力回到她胸腔时带起一阵温凉的、令人舒适的微颤,如同深冬的河流在冰层下安静地流淌。
她垂下手,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月光落在她的膝头,将那件纯白色的月光袍照得泛着微微的银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十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中安静地摊开着,像是某种刚刚学会使用的新工具,还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性的好奇。
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艾琳·温斯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你的未婚夫是个好人。你挑男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她顿了顿。
“可惜他喜欢的那个你,已经不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仰面躺倒在那张浅灰色的床单上。窗外的月光将她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胸腔里那颗冰霜之心温顺而稳定地跳动着,像一只被驯服的冬鸟蜷缩在它的巢中。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股冰凉的魔力依然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着,带着一种陌生的、却莫名令人安心的节奏,和她自己那属于“影”的灵魂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微妙的平衡。她知道这种平衡很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某个外界的触碰而倾覆。
但她暂时还不想去管它。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浅淡的、属于原主的、干燥而清雅的气息。那股气息让她产生了一种短暂的、近乎模糊的归属感,仿佛这间屋子、这张床、这具身体原本就应该是她的。
她在那股气味中慢慢沉入了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