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艾琳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右手放在腿上,正盯着门边的包裹。
昨晚放得很整齐。
连绳结都朝着方便提起的方向。
“醒了?”
门外是维恩。
她抬手把睡乱的头发拨下去,拨到一半,又停住。
谁还没见过人刚睡醒?
艾琳放下手,起身开锁。
“早醒了。”
维恩的目光掠过她翘着的一小撮头发,没有停留。
“先换药。早饭在外面。”
她点了点头。
这次没再争剪刀,也没让他退开。裤脚卷到膝上,伤口清理完,她自己按住布头,让他把绷带绕好。
“昨晚疼醒过?”
“没有。”
“手腕呢?”
“还在。”
维恩抬眼。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补道:“比昨天好点。”
他没有追问。
倒是艾琳自己想起,昨晚翻身时其实醒过一次。隔壁还有灯,她隔着门看见一条细细的光。
没叫人。
也没再坐起来守夜。
***
外面的桌上摆着两份早饭。
热粥,切开的面包,还有一碟腌菜。桌子另一头堆着几本册子,厚薄不一,封面都有重新装订过的痕迹。
艾琳先看向书。
“哪里来的?”
“楼上的旧藏。军用样式、战后公开的支出抄本,还有我以前查过的几份副本。”
维恩把粥推到空位前。
“昨晚先找了这些。”
她想起那条亮到很晚的门缝。
“你这儿还存这种东西?”
“找过,自然留着。”
她坐下,想问找了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昨天还只是借一间房,今天醒来,饭和要看的东西都在桌上。
这安排得太顺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没给她继续琢磨的工夫。
维恩没有催,先将几册书按出处排开。艾琳就着腌菜把粥吃完,最后半片面包也塞进嘴里,才把碗推远。
维恩站在桌边挽起袖口,将压在底下的册子抽出来。艾琳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走了半寸。
昨晚扶着裤料的也是这只手。
她记得他指腹压住布边时的位置,记得自己说往外一点,他便挪开一点。
“找什么?”
艾琳立即低头。
“交接牌。”
“在你手边。”
昨晚那张图,正压在她左边的杯子下面。
看见了。
又没说没看见。
她抽出纸,把杯子往外推了推。
维恩将一本薄册翻开,停在画着不同铜牌的那一页。
“我准备去查这几份抄本的原件。”
艾琳抬头。
“说好一起看,不是你看完回来告诉我。”
“所以东西在这里。”
他将摊开的册子转向她。
旁边还放着空白纸,炭笔已经削好。
她看着那支笔,嘴角绷了一下。
“我是说,先弄明白要查什么。”
“正等着你。”
没有嘲弄,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倒显得她先把人往坏处想了。
艾琳低头翻页,过了一会儿,用右脚将桌边另一把椅子勾出来一点。
“坐啊。杵着挡光。”
维恩坐下。
***
缺角铜牌不止一种。
运粮的、接收伤员的、清点战场遗物的,画在同一页上,看起来差不了多少。
艾琳将手指停在其中一幅图下。
“这一种,原本就有两个穿绳孔。你画的两排孔,哪些是你确实看见的?”
维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图。
“靠边的几处。里面的位置不确定。”
“那先圈出来,别拿不确定的当数。”
他依言标了两处。
“我记得每过一道关卡就打孔。”她说,“但不能拿孔数直接算路程。有些关卡换过打孔的位置,补验也会多一下。”
“需要当时的使用规程。”
“还得知道哪支队伍。军医嫌麻烦,后勤怕出错,两边用同一种牌,也能记出两套账。”
她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
“你这份画的是新版。”
“底下标着旧式。”
“对画它的人来说是旧的。”
艾琳顿了顿。
对自己而言,却未必。
她拿起炭笔,用左手在纸边慢慢勾出一个角。
第一笔有点歪。
维恩没有接走笔,只把纸压稳。
“以前这里是切平的,绳子从这儿穿。后来有人嫌容易断,才把孔往里面挪。”
“依据?”
“我抬过。断在手里,差点把上面那位摔下去。”
他低头在一旁记了两行。
艾琳看着那两行字,忽然坐直了些。
她不是来领饭等消息的。
至少在这张桌上,他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维恩把图转回去,照着她的说明补画。
“下面这个孔也挪?”
“别,都挪就穿不住了。这里,靠外。”
她放下笔,探身过去指给他看。
维恩偏过头。
“这一处?”
声音就在耳边。
艾琳的手指停在纸上。
刚才隔着半张桌子,他一转头,两人的距离却近得出乎意料。
她看清了他的眼睫,也察觉到落在自己耳侧的呼吸。
他没靠过来。
伸着脖子、连肩膀都快挨上去的人,是她自己。
“……对。你看图。”
维恩垂下眼。
她等他转回去,才慢慢坐正,把手收回来。
只是看张图。
以前摊着地图吵起来,她还直接拍过他面前的桌子,有什么好躲的?
艾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空的。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继续翻书。
茶壶就在维恩手边。
她瞥了两次,最终把杯子推过去。
他提壶添满,放回原处,没有问她刚才喝到了什么。
艾琳端起来,这次先看了一眼。
热气从杯沿升起。
她喝了一小口,忽然想起昨晚那句“今天的事,别拿出去说”。
已经过了一天。
总不能每天都补一次吧。
***
桌上的空处很快不够了。
两份图,三本摊开的册子,还有按地区分开的转运站名录。
维恩将她那边的粥碗收走,拉开身侧的椅子。
“坐这里,两张图都看得见。”
艾琳看了一眼。
其实把对面的书挪一挪,也能坐。
但特意挪开,倒像是怕挨着他。
她端着杯子换了位置。
“把那本给我。”
维恩将册子推过来。
她往桌边放杯子,注意到杯底正压着他的袖口,便把两个杯子一同移到远处。
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别碰倒了。”她说。
“好。”
两人继续往下看。
光从窗边慢慢挪到桌面。艾琳读得快,遇到陌生的缩写就问;维恩答得上便解释,答不上,就在纸边留一个记号。
没有谁因为问了问题,就得让出手里的东西。
这让她慢慢忘了椅子离得多近。
名录上的第一处中转站,被艾琳划掉了。
“这边绕得太远。抬担架不走山道,颠一路,人活着也得颠没了。”
“如果运的已经是遗体?”
她停了停,把刚画的线改成一个圈。
“那先留着。”
第二处,她记得通向军医驻地,旁边却标着改作仓站。
“什么时候改的?”
“这里没有注明。”
“另记,不能直接排除。”
维恩在纸上添了一行。
她记得路,却不知道自己死后那些路归了谁;他有后来的册子,却不清楚当时抬着伤员的人究竟会怎么走。
单看哪一边,都能把要找的地方划掉。
艾琳将刚才那张画了太多圈的纸推到两人中间,重新换了一张。
这次,她每写下一个地方,都会等他把旁边的注记看完。
直到翻过一页副本,她看见页角的旧批注。
墨色比旁边的淡,字迹却认得出来。
是维恩写的。
【无姓名,待核原册。】
下一页也有。
再往后,那行字旁边被划了一笔,添上了“未见”。
艾琳停下来。
“你为什么查我的下落?”
维恩抬眼。
“昨晚不是问过了?”
“昨晚问你查没查。现在问为什么。”
他看向那几处批注。
“你倒在我面前,后来被人带走。我需要知道他们把你送去了哪里。”
“确认死透没有?”
话说出来,艾琳自己先觉得刺耳。
她本来只是想沿着以前的习惯顶一句。
维恩却没有笑。
“战报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战报也写你死了。”
“所以我去找能核对的记录。”
他回答得很平,重新翻开名录。
艾琳看着那本被他压在掌下的书。
边角磨得发毛,有几页还用细纸补过。
她想问他去过哪些地方,哪些原件找不到,免得再查一遍。
开口却成了另一句话。
“你找了多久?”
维恩翻页的手停住。
艾琳也没再动。
这问题跟铜牌没什么关系。
至少没她原本想问的那个有用。
维恩望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下头,抓过手边一册薄薄的账目。
“我是说,查过的就别重复了。浪费工夫。”
“断断续续。”维恩终于说。
她抬起眼。
“有线索的时候,就继续。”
这回答不算具体。
艾琳却忽然不想追问到具体了。
他掌下那些翻旧的书已经放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还想听见什么。
那点沉默像落在耳后,躲也躲不开。
艾琳翻了一页。
正准备再翻,目光却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等等。”
***
那是战后军费结清的抄本。
伤亡册里记谁死了、谁送去哪里。这里记的是马吃了多少草,车走了几趟,在哪个中转点结过账。
页眉写着决战所在的战区。
下面一行,列着四日后的押运费用。
艾琳用指腹压住纸边。
“哪里不对?”维恩问。
“费用。”
她指给他看。
【病患转运,免检费。】
“我以前送伤员,过关验牌,不验担架。”
“你确定各处都一样?”
“至少这条线上的军用关卡是。伤员拖不起,设关卡的也不敢这么收。”
维恩将账册移近一点。
“可能记错了类别。”
“所以先看对账号。”
她沿着细小的数字往下找,维恩替她展开折在书脊里的附页。
同一笔钱,在承运方的明细里换了个写法。
【封存物一具。担架加固,覆布,不开验。】
艾琳读完,没有说话。
一具。
她太熟悉这个字放在哪里。
维恩的手停在纸边。
“还不能确定是你。”
“我知道。”
她没有松开那一页。
“也可能是别的遗体,或者哪个军官托关系过关。先不替他们编。”
维恩将卷起的纸角压平。
“这只是副本。”
“所以要找原账。还有签收的人。”
她将对账号一并抄下,数字写得歪,便逐个念给他核对。
这一回,连涂改的位置也没漏。
决战之后,从那个战区带出来的人很多。躺着的,死去的,连名字也没留下的。
一条账,证明不了什么。
可“病患”换成了“封存物”,接收处还在。
她把那几个字慢慢抄到纸上。
临河中转所。
“这个地方,现在还有记录吗?”
“可以查它撤并后的归档去向。”
艾琳点头,将两张纸并到一起。
维恩找过伤亡、转运和安葬记录。
她自己也一直想着姓名、牌号,还有哪个军医见过最后一眼。
可这一笔,结在军资回收的账上。
“不是没留下。”她说。
维恩看向她。
“至少有一具担架上的东西,被算进了别的账。”
她的手指停在接收处的名字上。
“先从这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