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维恩出门前说,午后回来。
艾琳正在给破裤子穿针,左手折腾了半天,线头始终进不去。她把针往他面前一递。
“顺手。”
他接过去,穿好,放回她膝上的布料。
“原账的存放处找到了?”
“先去核对目录。那里不存圣物,只收旧公文。”
“别提勇者。拿对账号问,问不到就回来。”
“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目录能抄就抄,别空手回来。”
维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针。
“你也别急着练剑。”
“我拿的是针。”
“断剑放在窗台下面。”
艾琳没答。他关门后,她才往窗下瞥了一眼。
摆得挺隐蔽的。
这人眼睛是不是闲不住?
她没有碰剑。右腕仍疼,左膝也没长好,这时候逞强,明天恐怕连路都走不了。她先把裤料固定在桌边,一针一针补上剪开的口子。
针脚歪了点,但结实。
以前军里那些人补衣服,还不如她。
想到这里,艾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那群嫌她针脚难看的男人,后来有没有活着回家,她至今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段线拉紧,咬断,收好针。
得查的事很多。
先弄清楚自己这笔账,再找他们。
***
午钟响时,艾琳正在厨房找盐。
她早上吃过饭,倒不怎么饿,只是不想一直盯着那些旧册子。柜里有洗好的菜,几块熟肉,还有昨晚剩下的面包。
热一锅汤,总不用两只手。
她将小锅架上炉子,坐在旁边等水开。搅汤用的木勺短了些,得往前够;换个角度,右腕又容易碰到锅沿。
最后她把凳子挪近,用左手慢慢搅。
能做的事还是能做。
只是慢点。
锅盖被顶得轻响,她关小火,往门外听了听。
只有推车经过。
午后而已,又没说钟响完就到。
艾琳盛了一碗,坐回桌边,顺手把昨天查出的对账号再核了一遍。汤喝到一半,巷里响起脚步,她抬头,等那声音从门外走远,才重新低头。
下一次,是卖针线的人。
再下一次,隔壁在搬东西。
她终于把册子合上。
这地方怎么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剩下的汤留在锅里,小火温着。艾琳给自己倒了水,拿起补好的裤子检查了一遍,又把针脚翻过来看。
没开线。
也没什么可再看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只掀开一点帘角。
街上比早晨多了一队巡卫,挨家看门牌,没有进这条巷。她数清人数,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传讯纸。
维恩不会往人堆里撞。
从纪念馆逃出来时,他还嫌她没看清巷口就往外走。
何况那么多弩都没拦住他。
艾琳放下帘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还是把包裹打开,将剪刀、钱袋和干净布条的位置理了一遍。
并不是要出去找人。
真有人堵门,总得知道东西在哪儿。
可她连他去了哪栋房子都不知道。
临走只顾着让人查账,竟然忘了问。
这个发现让她越来越坐不住。
***
门锁响起时,锅里的汤已经添过一次水。
艾琳走到玄关,比自己预想的快。左膝牵了一下,她扶住桌角,没让维恩看见那一下踉跄。
他带着一只薄纸袋,肩上落着灰。
身上没有血。
呼吸也没乱。
她准备了一下午的“查到什么”,出口变成了另一句。
“你不是说午后?”
“原件不在公开库。我又去了——”
“然后就不用说了?”
维恩关门的动作停住。
艾琳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没有顺下去。
“你要求我出门告诉你。换成你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没有离城。”
“我知道吗?”
屋里安静下来。
维恩将纸袋放下。
“公开目录可以看,签收附件封存了。我要等经手人回来,所以耽搁。”
“我问的不是账。”
这句话说完,艾琳自己先闭了嘴。
维恩没有马上接话。
她觉得刚才还算宽敞的玄关忽然有点窄,站着不对,往后退也不对。
“我是说,万一要走,东西都在这儿,你不回来,我往哪儿找你?”
“是我没说清楚。”
她抬眼。
他答得很直接,反倒让她接不上准备好的后半句。
“以前不需要向人交代归时。”维恩说,“临时换地方,我没有想起还该传个消息。”
“现在想起来了?”
“嗯。”
他看了一眼她扶着桌角的手。
“下次我会留地点。若有人跟踪,就不派人往住处送信。”
艾琳眉头动了一下。
“今天有人跟着你?”
“离开公文库后,有个人跟过两条街。我绕开了,没有直接回来。”
她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紧闭的门。
原来还有这个。
“那更该提前把地方告诉我。”她声音低下来,“真出事,我总不能挨条街乱找。”
维恩看着她。
她把脸转开,先闻到锅里一点焦味。
“……汤。”
***
没有糊。
锅底只是沾了薄薄一层,艾琳用木勺试了试,立刻停手。刮起来才真没法喝。
维恩接过锅,将上面的汤盛进碗里,放到桌上。
“做多了。”她说。
“看得出来。”
她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笑,拉开椅子坐下。
艾琳看他喝了一口,才把纸袋打开。
里面有目录的摘抄,盖着公开库的查阅章;另一张是未获准调阅的回执。
拒绝理由只有四个字。
封存附件。
她扫过目录上的流转记录。
“附件跟原账分开了。”
“对账号一报,管理员便去请示。回来只给了回执。”
目录下方还注明,承运附卷另存白桥镇的旧驿档房。
艾琳在地名下面点了一下。
“城内拿不到,还有这份。”
“原件能否借阅,要到那里才知道。”
她把目录收好,没有再往回执上添字。
“你留下地址了?”
“没有。只用查阅号登记。”
“脸还是给他们看了。”
维恩点头。
艾琳用左手摊平纸角。查不下去不奇怪,奇怪的是,一笔旧运输费竟然还需要上报。
她没有再翻那几页目录。
维恩喝汤的速度慢下来。
“怎么?”
“盐重了。”
“添过水,淡了,又放了一点。”
“你尝过?”
“本来打算再尝的。”
他看向门口。
艾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
“你就说喝不喝吧。”
维恩把碗端起来。
她原本有点发热的耳后,慢慢不那么烫了。
旁边有清水,她把杯子推给他,推完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别一会儿说我下毒。”
“毒不是这个味道。”
“还挺懂。”
他吃完了面包,碗也空了。
艾琳收回视线,将那张回执折好。查不出东西的烦躁仍在,刚才悬了一下午的那口气,却已经落下去了。
至少人回来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维恩将空碗往里推了一点,没让它压住纸角。
“以后错过约定的时间,先别出门。”他说。
艾琳抬头。
“你还没完了?”
“话没说完。约好回来的时间之后,再留一段余地。过了,就按事先说好的地方找,或者在那里留消息。”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查阅号。
“你今天压根没说地方。”
“是。”
他拿过空白纸,将公开库和另一处办事点的位置写下,连从哪条巷转进去也标出来。
艾琳看着他写完,才把纸收起来。
“轮到我出去,也照这个来。”
“好。”
“还有,不是非得有危险才算事。你说几点,至少让我知道还算不算数。”
维恩停了一下。
“算数。”
这次她没有继续顶。
一旁的锅已经凉了。她伸左手去端,维恩先托住锅底,拿去灶边。
“放那儿,泡一会儿就能洗。”她说。
他照做,倒入水。
艾琳收回手,忽然觉得这比他道歉还难应付。
刚才可以发火,能一条条指着约定说他不对。现在他什么都认了,还站在她旁边收拾那口差点烧糊的锅。
她想让他回去坐着,最后却只是把干布递过去。
“擦一下。水别滴到书上。”
维恩接住布,指尖碰到她手背,很快分开。
她回身去叠纸,叠错一次,拆开重叠。
门外又有脚步经过,这次她没抬头。
***
天黑前,他们把资料分成两份。
原有抄本留在楼上,已经核对过的编号、铜牌图和接收处抄进一本薄册,能随身带走。
“如果有人查到这条街,不能再住。”维恩说。
“知道。东西都没拆。”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包裹。
艾琳也看过去。
昨天摆在那里是防着他。今天不用动,倒省了收拾的工夫。
她将补好的裤子塞进去,忽然问:“真要分开走,你怎么知道我拐哪条路?”
维恩拿起炭笔,画了一个缺口圆环,末端短短拖出一笔。
她认得。
前世有一次交换伤员,双方用过这个记号。开口朝向约好的路,下面多划一道,表示不能走。
“这玩意你还记得。”
“你当时画反过一次。”
“最后不是带出来了?”
她拿过笔,把那个圆圈补正。
“看开口。别再照着尾巴找。”
维恩点头,将短炭笔递给她。
“尽量用不上。”
她把笔塞进衣袋,又想起下午的事。
“以后我也报地方。没说去哪儿,你就问,别光点头。”
“好。”
话说清楚了,艾琳终于准备回房。
维恩却抬手,示意她先停。
窗外,有人敲了邻家的门。
“这附近有没有住着一个黑发男人?个子很高。”
艾琳站住。
那人隔着门解释,公开库附近有人见过他,正在查一件事。
纸页展开的轻响传进来。
维恩已经熄掉靠窗的灯。
他们绕开了跟踪的人,没能让那张被看见的脸消失。
艾琳走回门边,左手提起包裹。
维恩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问去哪儿。
“一起走。”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