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开门。
问话的人又敲了隔壁几家,脚步渐渐远了。维恩等到巷里重新安静,才掀开后窗一角。
艾琳站在他身后,包裹提了一会儿,左臂已经酸了。
他接过去,连同薄册和裹好的断剑一起收进自己的行囊。
“剑先放你那儿。”她说,“别拿去抵房钱。”
“还有别的要带?”
“没了。”
她摸了摸衣袋。
钱袋,钥匙,半截炭笔。
都在。
维恩将一件旧斗篷递给她。兜帽压下来,短发和大半张脸都藏住了。
“南边有道排水闸,低水时能出去。我先带你离开这条街,再看闸口。”
艾琳点头。
从正门出去,要经过刚才那人问过的门。后院没有通巷的门,两人便从矮墙翻过,落进后面的废园。
维恩托着她越过墙头,放下时手仍停在她左臂旁。
她站稳了,他才松开。
艾琳没说什么,先看向远处的街灯。
不是现在计较这个的时候。
***
走到南侧水巷,城里敲起了夜钟。
前面的路从一道石拱下穿过,拐角外便是水闸。巷边有座停用的货棚,门板缺了半扇,里面堆着烂木箱。
维恩停在棚下。
“我看一下对岸。”
艾琳望向拱洞。
那边有水声,也有人说话,辨不清是守闸人还是巡卫。
“别走远。”
“只到转角。有人过来,回棚后。找不到我,就去北边那座干井等。”
“断环标路,我记得。”
他把行囊放在棚内靠墙处,示意她不要站在灯下,随后走向石拱。
“要是闸真封了呢?”她问。
维恩回头。
“就换路。我不会在这里强闯。”
艾琳点头。他带着她走到这里,也没有要求她交出藏着的钥匙,更没有说早知道就该把她关在屋里。
她抬手压低帽檐,等他转过拱角。
只要看清路,回来接上她,这条巷就能一起走完。
艾琳没有盯着他的背影。
她数了几步,把棚后那道窄门也看了一遍。门外是另一条巷,能通向来时的岔路。
左膝隐隐发酸,她靠上木柱,等了片刻。
转角那边忽然响起哨声。
不是一声。
两头都在响。
街口落下一道临时木栅,有人高喊停步。艾琳退进棚后,刚推开窄门,就看见另一队巡卫沿巷过来。
“所有人原地等候,逐个验身份!”
前后都封了。
她立刻把门拉回半寸,没有关严。
水闸在南,干井在北。
北边已经有巡卫,一直退,会把对方引到约好的地方。
她用炭笔在门内侧划了一个圆环,开口朝东,又在朝北的墙根补了一道横线。
不能去干井。
画完,她从货棚东侧挤了出去。
那里通向倒灰的小院,只有一道矮墙。若能过去,就还有路。
她抬脚试了试墙边的砖。
左膝一弯,伤口被牵住,身体没能像记忆里那样轻快地上去。
身后灯光已经照来。
“那边的,转过来!”
艾琳放下脚。
冲过去,翻到一半就会被弩箭钉住。
“我住附近。”她缓缓转身,“听见封街,想回去。”
“摘帽子。”
她抬起左手,动作放得很慢。
巡卫看清她的脸,又展开画像。
艾琳没有等他出声。
她踢翻脚边的空灰桶,趁对方挡住脸,往院门口冲了两步。
只要绕过那道门——
横过来的枪杆砸在肩侧。
她向旁边倒,左手扶住墙,右腕却被另一人扭住。
疼痛直窜上来,眼前白了一瞬。
“别动!”
铁环扣下。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缓过来时,膝盖已经压在碎石上。
没能跑掉。
这个判断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至少别再挣,把手彻底挣坏了。
“就是画像上的。”一名巡卫说,“另一个在哪儿?”
“你们找他干什么?”
“带走。”
没有人叫她勇者。
也没有红字亮起来。
为首的巡卫只把画像编号写进巡夜登记,命人押往水门巡所,等汇总查验。
他们认得这张脸。
还不知道另一道命令。
***
沿路有三处转弯。
第一处,她故意放慢,挨了一下催促,袖口藏着的炭笔便借势擦过矮墙。
第二处是明亮的街口,不能留。
第三处,她被推上巡所台阶,在门柱低处补了半个圆。
炭笔掉进石缝。
够了。
她没有回头找维恩。
回头也看不见,反而会让押着她的人顺着看过去。刚才他们已经问了三遍另一个男人在哪里。
她把嘴闭紧,记住转弯后灯光的位置。
以前交换伤员,画完记号,她总是站在最后一道关口等人。现在轮到自己沿路留下这些东西,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但他认得。
下午还嫌她画反的人,总不至于现在看不懂。
她记住门上的牌子,随即被推进屋里。
钱袋和钥匙被搜走,搁进一只木盘。斗篷也被取下,挂在墙边。看守记完数目,将木盘推到后面的柜格里。
“姓名。”
“艾琳。”
“住处。”
她停了一下。
河街酒馆已经不能算了。
旧街那间房也不能说。
“没有固定住处。”
执笔的人抬起头。
“前几天还在河街做工。”
“现在不做了。”
“与你同行的男人是谁?”
“路上碰见的。”
笔尖一停。
对方显然不信,倒也没立刻动手。他将她的画像同登记纸别在一起,让看守先送去后院单间。
旁边一名年长的勤务女人过来,核对随身物品。看见她手腕缠着布,对方皱了皱眉。
“这只手原来就伤了?”
“嗯。”
女人让看守把铐具错开一点,免得压住肿处,随后照着木盘清点铜币。
一枚,两枚。
艾琳听着,忽然想问这些东西会不会还。
她忍住了。
对方数完,报出数目,让执笔的人记上,没有少。
“带去后面。”女人说。
她不是来救自己的。
可那一下松开的铁环,也的确让疼痛轻了一点。
艾琳把这个人记住,和门的位置、后院的脚步声一起记住。
走过门边时,她看见传讯纸上列着不同的收件栏。
市巡,总所,纪念馆执勤组。
看守只勾了前两个。
不是所有纸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现在的迟缓,是他们还没把人交到知道全部命令的人手里。
她得赶在那之前。
经过后院时,她听见值房里的人核对收押时刻。入夜后刚换过班,这里关的人不多,看守却仍一项项写得很慢。
艾琳没有催,也没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纸上的名字多停一会儿,她就多一点能用的时间。
***
单间靠着后院。
一张木凳,墙上一个铁环。双手仍铐在前面,锁链穿过墙环,留出的长度刚好够坐下。
看守一走,艾琳先检查右手。
原本的绷带被挤得变形,指尖还能动,手腕却比早上更疼。
她把呼吸放慢,没有再碰它。
门是新修过的,墙却很旧。她顺着锁链看了一圈,发现墙环旁的灰浆有裂缝。
硬扯不行。
她拿木凳移近,借凳沿支住锁链,用身体的重量一点点试墙环。
石灰掉下来一小撮。
艾琳立即停住,听门外的脚步。
走远了。
她再试一次。
右腕不受力,左手也只扶着,真正用劲的是背和没受伤的腿。慢得要命,却有用。
细碎的灰落在鞋边。
她想起维恩那句,按搬酒桶的力气用。
这回总没用错。
木凳的腿磨过地面,声音有点大。
她停下,想起斗篷已被搜走,只能从衬衣松线的下摆扯下一小片布,垫住发响的位置。
明天还得找针。
这个念头竟让她想笑,笑到一半,肩上的钝痛又扯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做。
维恩可能已经看见了记号,也可能还在另一个路口。她不知道,更不能因为猜他会来,就把剩下的时间全用在等上。
只要墙环松开,至少能离开这块固定的位置。
门打开时站在哪里,谁先进去,谁的视线被挡住,都可以不同。
艾琳一点点将身体向后靠。
石灰又落下来。
她闭了闭眼,没去看肿起的右手,想的是换一种重心还能再挪多少。
门外有人说话,她把凳子推回去,鞋尖扫开碎灰。
“总所回了,先别问。”
“不问怎么登记?”
“只登记。纪念馆那边有人来接。”
艾琳低下头。
已经转过去了。
门上小窗被拉开,看守往里看一眼,见她坐着,便合上。
她没有抬头求情。
那些解释,她在纪念馆已经说过一次。
锁链又轻轻响起来。
***
墙环松动时,院门外响起车轮声。
艾琳把它压回原来的位置,掌心全是汗。真正拿出来,只需再退一点,但现在还不能让门外的人发现。
车停了。
两个人走进院子,靴底比普通巡卫沉。她透过门板间的缝,只看见一角白色肩章。
有人将纸拍在桌上。
“已确认。不要继续询问。”
看守说:“移交要签字。”
“先开门。”
“这个得按手续——”
“她不能留到天亮。”
艾琳握紧了掌下的锁链。
原来不是来带她走。
是来补完纪念馆没做完的事。
钥匙碰上门锁。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门缝,停在院里的灯上。
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没有风。
随后,火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