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瞬间,艾琳把墙环抽了出来。
锁链坠在掌中,她没让它落地。
门外的人先骂了一句,接着拔剑。锁还没有转完,钥匙停在里面,挡住了后一个人伸来的手。
她站起身,将木凳推向门后。
“里面的别动!”
谁听谁有病。
她退到门轴这一侧,侧身贴墙。
院里响起一声闷撞,有人摔在木箱上。紧接着,门锁被一股力向外扯开,碎木飞出去,没有往她脸上扑。
太熟悉了。
他总嫌她让路太慢。
门外那名白肩章抬起弩,没看见躲在门侧的艾琳,先对准了院里的人影。
“后面!”她喊。
同时把木凳踢了出去。
凳子撞上那人的脚跟,弩口向上一偏。
弦响。
箭钉进屋檐,门外的剑也随即脱手,被一股力压在地上。艾琳趁空跨过门槛,左膝痛得发软,只能扶住门框。
维恩站在院中。
行囊斜背在肩上,衣袖外侧破了一道,神色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冷。
他没有先看地上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
艾琳抬起铐着的双手。
“这个先弄开。”
维恩走过来,托住铐具,金属锁舌在他指间折断。
铁环分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赶紧收回来。
他已经看见了。
“不是让你等在棚后?”
“那边也封了。我留了记号。”
维恩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直到这时才松开。
差点没站住。
维恩扶住她的左臂,手掌很稳。她没有去推,低声问:“你怎么从这边来的?”
“闸口两岸同时查人,我绕回货棚时,你已经不在了。干井前有巡卫。”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行囊。
“东西还在,门上也有记号。我取了行李,沿东边找,最后半圈留在巡所门柱上。”
艾琳想起掉进石缝里的炭笔。
原来那半截也够。
“所以画了横线。”
“我看见了。”
这次他说得更低。
艾琳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好点头。
***
普通看守缩在值房门边,手里还拿着登记册。
他盯着艾琳,又看向被缴械的白肩章,没有敢动。
白肩章却伸手去够腰间的传讯纸。
维恩抬手,纸先落进他掌中。
“谁让你来的?”
那人不答。
他的右臂被无形的力压向身后,额头立刻冒出汗。
艾琳看了一眼院门。
警哨已经响了。
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审完一场。
“带纸走。”她说。
维恩没松手。
她抬头,看见他眼底仍压着怒意。
不是平时故意让她不痛快的那种。
她碰了碰他的袖口。
“我出来了。先走。”
他终于看向她。
停了片刻,那名白肩章被甩向另一人,两人撞在一起,再没能站起来。
维恩没有补第二下。
艾琳也没有替他们多说一个字。
“东西在那边。”
她指向值房里的柜格。
“钱袋,钥匙。只有这一格。”
维恩隔空拉开木盘,连同墙上的旧斗篷一并取回。钱袋落进艾琳手里,她摸到里面的铜币,才把它塞回衣袋。
那不是多少个铜币的问题。
她现在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门外传来奔跑声。
维恩将斗篷披在她肩上,把行囊换到身前。
“能走?”
“走得了,跑够呛。”
她咬了咬牙。
“这回不装。”
他转过身,微微俯下。
艾琳一怔。
“上来。”
她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他的背。
没有时间讲究。
她靠过去,用左臂环住他的肩,尽量让受伤的右腕贴在自己胸前。
维恩托住她的腿,起身时没有碰到膝头。
她的下巴差一点碰上他的肩。
“别把我掉了。”
“少说两句。”
***
他们从后墙离开巡所。
身后铁门合拢,挡住追来的脚步。维恩落进巷里,转过两个弯,没有回水闸,而是沿着暗处向西。
艾琳贴在他背上,视线比平时高了许多。
身后有人开始报街名,声音沿着巷子传来。巡卫未必追得上维恩,却可以让前面的路口提前有人等着。
她让他在一处墙影里停住。
“先别过。”
维恩没有问理由。
几个提灯的人跑过横街,灯照向另一头,两人这才从后面穿过去。
能掀开一扇门,不代表过了门就没人认得她。
艾琳把斗篷兜帽压得更低,侧耳听远处传来的第二轮哨声。
她在这座城走过的路,此时总算还有一点用。
巷口的灯、屋檐的影子、人转弯前先露出来的脚,她都看得见。
“左边有人。”
维恩改走另一侧。
“再往前是死巷,右手那道矮门能通。”
“知道。”
他步子没有乱。
艾琳慢慢不再绷着肩膀,直到手指碰到他领口,才又收了收。
以前不是没被人背过。
伤得重,谁搭把手都行。
可现在贴着自己的是维恩。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背的起伏,也能听见近处的呼吸。
这不是军医,不是同袍。
她曾经一剑刺穿这个人。
维恩托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避开膝盖。
艾琳忽然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舒服些的解释。
总不能跳下去。
她只好把额头往旁边偏,假装在看路。
“肩膀疼?”他问。
“没有。”
他没有拆穿,走得稍微慢了一点。
她更不想说话了。
走过一段背光的路,她的左手滑了一下,碰到他衣袖的裂处。
布里有一点湿。
艾琳低头。
“你伤了?”
“擦过一道。”
“在哪儿?”
“进巡所的时候。”
她往后看,已经看不见那座院子。
他也不是站在门口抬抬手,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要在弩口转向自己之前进院,要先找到她在哪一间,还要让碎木朝外飞。
艾琳将手往完好的衣料上挪了挪。
“停下以后也处理。”
“先看你的手。”
“没让你选。都处理。”
维恩没有再反对。
***
他们最后停在河堤边一间空置的修船棚。
门外看得见两侧来路,附近没有住户。维恩将她放在一叠干木板上,先检查棚后是否通着,再回来解她右腕上的旧布。
铁铐留下两道红痕,原来肿起的地方又鼓了一些。
艾琳看着自己的手。
“没断。”
“你说了不算。”
维恩托住她的腕骨,动作比语气轻。
她不再顶嘴。
等他确认没有新的骨伤,重新缠好布,才低声道:“棚后真出不去。我不是自己跑出去找事。”
“我知道。”
“我也没往干井引人。”
“我知道。”
艾琳抬眼。
维恩的手停在布结上。
“是我只看了前路,没有确认另一边的封锁。”
她想说谁也不能同时长两双眼睛,可话没出来,他已经继续往下说。
“以后不这样分开。”
艾琳点了点头。
这不是谁赢谁输。
刚才那盏灯再晚灭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他们都知道。
她把左手放在膝上,发现指尖还在轻颤。
维恩看见了,却没有来握她的手。
他只是把水囊拧开,放进她掌心。
能抓住点东西,确实好些。
艾琳喝了两口,才想起一件事。
“你来之前,我都快把墙环弄出来了。”
维恩抬头。
“看见了。门开时,你不在原来的位置。”
“所以不是白等。”
“嗯。”
她低头看着水囊,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轮到维恩挽起衣袖,艾琳把干净布递给他。
伤在上臂外侧,不深,血已经不怎么流。他自己清理,她便坐在旁边,替他按住布带的一端。
“我让你找记号,也不是让你直接往弩上撞。”
“门已经在开。”
她没话了。
刚才那道门锁转到哪里,她比谁都清楚。
维恩用另一只手把布带系好,艾琳才放开。
指尖留着被布压过的一道浅痕。
“下次能等,我会等。”他说。
她看着那条布带。
“嗯。”
这句回答很轻,却不像先前那样急着把话顶回去。
***
那张夺来的传讯纸还在发光。
维恩把它铺在木板上。最上面是她的画像,下面的移交指令刚被新的文字覆盖。
【交接中断,押解人失联。】
再往下,是追缉双方的回报。
艾琳看见了维恩的外貌描述,也看见一个熟悉的门牌。
旧街的住处。
【房屋已找到,留人监视前后出入口。】
回报附着邻户辨认和出租登记的查验结果。
他们没有追着气息找。
问过这条街,再拿画像核对租客,就已经够了。
她摸了摸衣袋里的钥匙。
拿回来了。
却已经没有能用它开的门。
维恩将纸边的银线折断。光灭下去,最后那段字留在纸面。
“不能回去了。”他说。
艾琳看向行囊。
包裹、断剑、薄册都带出来了。楼上的旧书还在,她补衣服时用过的桌子也在。
那里甚至还放着两只没洗的碗。
她不过住了两夜,竟然已经能一样样想起来。
“那就不回。”
维恩望着她。
艾琳将斗篷拉好,遮住刚包扎的手。
“别用那眼神看我。门再找,账再算。”
她停了一下。
“人都在就行。”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艾琳先移开视线,正要起身,外面又传来更急的钟声。
从城门的方向,一声接一声。
维恩望向夜色。
“他们在封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