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看见了

作者:真冥白夜 更新时间:2026/9/13 21:26:36 字数:3006

灯灭的瞬间,艾琳把墙环抽了出来。

锁链坠在掌中,她没让它落地。

门外的人先骂了一句,接着拔剑。锁还没有转完,钥匙停在里面,挡住了后一个人伸来的手。

她站起身,将木凳推向门后。

“里面的别动!”

谁听谁有病。

她退到门轴这一侧,侧身贴墙。

院里响起一声闷撞,有人摔在木箱上。紧接着,门锁被一股力向外扯开,碎木飞出去,没有往她脸上扑。

太熟悉了。

他总嫌她让路太慢。

门外那名白肩章抬起弩,没看见躲在门侧的艾琳,先对准了院里的人影。

“后面!”她喊。

同时把木凳踢了出去。

凳子撞上那人的脚跟,弩口向上一偏。

弦响。

箭钉进屋檐,门外的剑也随即脱手,被一股力压在地上。艾琳趁空跨过门槛,左膝痛得发软,只能扶住门框。

维恩站在院中。

行囊斜背在肩上,衣袖外侧破了一道,神色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冷。

他没有先看地上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

艾琳抬起铐着的双手。

“这个先弄开。”

维恩走过来,托住铐具,金属锁舌在他指间折断。

铁环分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赶紧收回来。

他已经看见了。

“不是让你等在棚后?”

“那边也封了。我留了记号。”

维恩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直到这时才松开。

差点没站住。

维恩扶住她的左臂,手掌很稳。她没有去推,低声问:“你怎么从这边来的?”

“闸口两岸同时查人,我绕回货棚时,你已经不在了。干井前有巡卫。”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行囊。

“东西还在,门上也有记号。我取了行李,沿东边找,最后半圈留在巡所门柱上。”

艾琳想起掉进石缝里的炭笔。

原来那半截也够。

“所以画了横线。”

“我看见了。”

这次他说得更低。

艾琳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好点头。

***

普通看守缩在值房门边,手里还拿着登记册。

他盯着艾琳,又看向被缴械的白肩章,没有敢动。

白肩章却伸手去够腰间的传讯纸。

维恩抬手,纸先落进他掌中。

“谁让你来的?”

那人不答。

他的右臂被无形的力压向身后,额头立刻冒出汗。

艾琳看了一眼院门。

警哨已经响了。

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审完一场。

“带纸走。”她说。

维恩没松手。

她抬头,看见他眼底仍压着怒意。

不是平时故意让她不痛快的那种。

她碰了碰他的袖口。

“我出来了。先走。”

他终于看向她。

停了片刻,那名白肩章被甩向另一人,两人撞在一起,再没能站起来。

维恩没有补第二下。

艾琳也没有替他们多说一个字。

“东西在那边。”

她指向值房里的柜格。

“钱袋,钥匙。只有这一格。”

维恩隔空拉开木盘,连同墙上的旧斗篷一并取回。钱袋落进艾琳手里,她摸到里面的铜币,才把它塞回衣袋。

那不是多少个铜币的问题。

她现在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门外传来奔跑声。

维恩将斗篷披在她肩上,把行囊换到身前。

“能走?”

“走得了,跑够呛。”

她咬了咬牙。

“这回不装。”

他转过身,微微俯下。

艾琳一怔。

“上来。”

她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他的背。

没有时间讲究。

她靠过去,用左臂环住他的肩,尽量让受伤的右腕贴在自己胸前。

维恩托住她的腿,起身时没有碰到膝头。

她的下巴差一点碰上他的肩。

“别把我掉了。”

“少说两句。”

***

他们从后墙离开巡所。

身后铁门合拢,挡住追来的脚步。维恩落进巷里,转过两个弯,没有回水闸,而是沿着暗处向西。

艾琳贴在他背上,视线比平时高了许多。

身后有人开始报街名,声音沿着巷子传来。巡卫未必追得上维恩,却可以让前面的路口提前有人等着。

她让他在一处墙影里停住。

“先别过。”

维恩没有问理由。

几个提灯的人跑过横街,灯照向另一头,两人这才从后面穿过去。

能掀开一扇门,不代表过了门就没人认得她。

艾琳把斗篷兜帽压得更低,侧耳听远处传来的第二轮哨声。

她在这座城走过的路,此时总算还有一点用。

巷口的灯、屋檐的影子、人转弯前先露出来的脚,她都看得见。

“左边有人。”

维恩改走另一侧。

“再往前是死巷,右手那道矮门能通。”

“知道。”

他步子没有乱。

艾琳慢慢不再绷着肩膀,直到手指碰到他领口,才又收了收。

以前不是没被人背过。

伤得重,谁搭把手都行。

可现在贴着自己的是维恩。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背的起伏,也能听见近处的呼吸。

这不是军医,不是同袍。

她曾经一剑刺穿这个人。

维恩托着她的手调整了一下,避开膝盖。

艾琳忽然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舒服些的解释。

总不能跳下去。

她只好把额头往旁边偏,假装在看路。

“肩膀疼?”他问。

“没有。”

他没有拆穿,走得稍微慢了一点。

她更不想说话了。

走过一段背光的路,她的左手滑了一下,碰到他衣袖的裂处。

布里有一点湿。

艾琳低头。

“你伤了?”

“擦过一道。”

“在哪儿?”

“进巡所的时候。”

她往后看,已经看不见那座院子。

他也不是站在门口抬抬手,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要在弩口转向自己之前进院,要先找到她在哪一间,还要让碎木朝外飞。

艾琳将手往完好的衣料上挪了挪。

“停下以后也处理。”

“先看你的手。”

“没让你选。都处理。”

维恩没有再反对。

***

他们最后停在河堤边一间空置的修船棚。

门外看得见两侧来路,附近没有住户。维恩将她放在一叠干木板上,先检查棚后是否通着,再回来解她右腕上的旧布。

铁铐留下两道红痕,原来肿起的地方又鼓了一些。

艾琳看着自己的手。

“没断。”

“你说了不算。”

维恩托住她的腕骨,动作比语气轻。

她不再顶嘴。

等他确认没有新的骨伤,重新缠好布,才低声道:“棚后真出不去。我不是自己跑出去找事。”

“我知道。”

“我也没往干井引人。”

“我知道。”

艾琳抬眼。

维恩的手停在布结上。

“是我只看了前路,没有确认另一边的封锁。”

她想说谁也不能同时长两双眼睛,可话没出来,他已经继续往下说。

“以后不这样分开。”

艾琳点了点头。

这不是谁赢谁输。

刚才那盏灯再晚灭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他们都知道。

她把左手放在膝上,发现指尖还在轻颤。

维恩看见了,却没有来握她的手。

他只是把水囊拧开,放进她掌心。

能抓住点东西,确实好些。

艾琳喝了两口,才想起一件事。

“你来之前,我都快把墙环弄出来了。”

维恩抬头。

“看见了。门开时,你不在原来的位置。”

“所以不是白等。”

“嗯。”

她低头看着水囊,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轮到维恩挽起衣袖,艾琳把干净布递给他。

伤在上臂外侧,不深,血已经不怎么流。他自己清理,她便坐在旁边,替他按住布带的一端。

“我让你找记号,也不是让你直接往弩上撞。”

“门已经在开。”

她没话了。

刚才那道门锁转到哪里,她比谁都清楚。

维恩用另一只手把布带系好,艾琳才放开。

指尖留着被布压过的一道浅痕。

“下次能等,我会等。”他说。

她看着那条布带。

“嗯。”

这句回答很轻,却不像先前那样急着把话顶回去。

***

那张夺来的传讯纸还在发光。

维恩把它铺在木板上。最上面是她的画像,下面的移交指令刚被新的文字覆盖。

【交接中断,押解人失联。】

再往下,是追缉双方的回报。

艾琳看见了维恩的外貌描述,也看见一个熟悉的门牌。

旧街的住处。

【房屋已找到,留人监视前后出入口。】

回报附着邻户辨认和出租登记的查验结果。

他们没有追着气息找。

问过这条街,再拿画像核对租客,就已经够了。

她摸了摸衣袋里的钥匙。

拿回来了。

却已经没有能用它开的门。

维恩将纸边的银线折断。光灭下去,最后那段字留在纸面。

“不能回去了。”他说。

艾琳看向行囊。

包裹、断剑、薄册都带出来了。楼上的旧书还在,她补衣服时用过的桌子也在。

那里甚至还放着两只没洗的碗。

她不过住了两夜,竟然已经能一样样想起来。

“那就不回。”

维恩望着她。

艾琳将斗篷拉好,遮住刚包扎的手。

“别用那眼神看我。门再找,账再算。”

她停了一下。

“人都在就行。”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艾琳先移开视线,正要起身,外面又传来更急的钟声。

从城门的方向,一声接一声。

维恩望向夜色。

“他们在封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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