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不能走了。
艾琳在地上画出半条河,炭笔已经丢了,只能用捡来的木片划。
“这边是闸。再往下,是卸货口。”
她抬头看维恩。
“你能把门弄开,可他们会跟到外面。”
“也可以让他们跟不上。”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灯。
河边还有没散的船工,城门也不只有巡卫。真在那里动手,谁会先被压进水里,没人能保证。
“还有一条路。”
艾琳指向画出来的堤岸外侧。
“以前送空桶,走过旧引水渠。后面有个检修口,能到城墙外。”
“有栅栏?”
“有。给你留点活干。”
维恩看了她片刻,把行囊提起来。
“你带路。”
艾琳把木片扔进草里,起身时,维恩仍在看城门的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
“是不是觉得直接打出去快一点?”
“确实快。”
他没有否认。
“那也不许把整道闸掀了。下面有船。”
“我还没有动手。”
“提前说。”
维恩转回头,看了看她画出的那条路。
“所以听你的。”
艾琳反而安静了一下。
在货场,她得抓住他的袖子才让铁条停下。现在仍然要把话说清楚,他也仍然有自己的办法,可他愿意先看看她指出的路。
她用脚抹掉地上的线,迈向堤边。
这一回,不能指错。
***
走之前,艾琳又看了一眼那张传讯纸。
上面除了住处,还有要求核查近期接触者的字样。
她先想到酒馆。
维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回去只会让搜捕跟过去。”
“我知道。”
她把纸折起,塞进薄册。
不知道,反而容易些。可以一头撞回去,把眼前的人带走,至于以后怎样,暂时不想。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救下一次,不能让其他人陪着逃一辈子。
艾琳将薄册递给维恩。
“带上这个。以后得知道是谁签的字。”
“已经留好了。”
他让她看了一眼纸角的印记。
她点头,走向棚外。
这次,没有再提分开。
***
旧引水渠的入口被野草遮了大半。
艾琳蹲不下,只能扶着墙指出位置。维恩拨开草,露出斜嵌在堤上的铁栅。
水从下面缓慢淌过,声音不大。
“这里没人值守?”
“下游废了,平时只排积水。修堤的时候有人来,平常连锁都生锈。”
维恩先看水位,再将铁栅抬开一侧。
没有硬扯。
铁锈落在草里,只响了很轻一下。
艾琳把斗篷下摆塞进腰带,准备往下走。
他伸手挡了一下。
“里面湿,你的伤不能泡水。”
她低头看了看台阶。
“你背着过不了这个口。”
“先下去,再接你。”
维恩把行囊推到里面较高的石沿上,自己侧身下去,回头朝她伸出双手。
艾琳扶住门框,用好腿踩低一级。
再往下,脚尖已经够不到干处。
她看着他的手,停了半息。
刚才在巡所还没这么多想法。那会儿跑不掉就会死,什么都能算作权宜。
现在安静下来,每一个要靠近他的动作,都清楚得过分。
“艾琳。”
她抬眼。
这一次,他叫的是今生的名字。
“放手。我接着。”
她松开门框。
维恩托住她的背和膝弯,把人接到石沿上,没让受伤的腿碰到水。
距离很近。
她的左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肩,指尖压着衣料。站稳之后,本该松开,却慢了那么一点。
“下次提前说怎么接。”
“我伸手了。”
“伸手也有好几种接法。”
维恩看着她,没有争辩。
艾琳先把手收回来。
再说下去,像是自己对接法特别有意见。
***
渠里有一条窄窄的检修沿,只够侧身走。
维恩在前,背着行囊,艾琳扶着墙跟在后面。他没有走快,也没隔一会儿就回头问她疼不疼。
每到一处台阶,他只伸手等一下。
她握住,跨过去,再松开。
第三次的时候,艾琳已经不用先在衣服上擦掌心。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停住。
有人在堤上说,巡所的囚犯从河边跑了,几处旧出口也要查。
灯光从前方格栅扫下来。
维恩转身,将艾琳带进壁边凹下去的检修位。行囊放在脚边,他背对外面,挡住窄缝。
她贴着石壁,面前几乎都是他的肩。
灯光停住了。
艾琳屏住呼吸。
维恩没有动,左手撑在她肩侧,留出一点空隙。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坐在桌边嫌他回来晚。
现在他们一起挤在水渠里,外面的人要抓她,也要抓他。
艾琳抬眼,只看见他绷紧的下颌。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在纪念馆前叫住自己。
脚步终于走远。
维恩低头。
“能走吗?”
她点了一下头。
他退开,她却先碰了碰他的袖子。
“刚才那个人没走远。等一会儿。”
水声里,果然又响起一串折回的脚步。
维恩停住。
直到那串声音彻底消失,艾琳才松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继续沿石沿往前。
转角有一截塌下来的碎石,维恩先拨开,蹲下来让她踩着平处过去。
艾琳看见他上臂那条新缠的布。
“那边别使劲。”
他换了只手。
她跨过去,站稳后没有立刻走,等他把行囊提起来。
“怎么?”
“等你啊。”
话出口,她才想起这正是下午没肯说的那一句。
水渠这么窄,总不能丢下人自己走。
可维恩看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解释这层理由,只往旁边让了让。
“过来。前面还得你开栅栏。”
***
出口外是城墙下的浅沟。
远处的门楼亮着灯,他们已经到了灯照不到的另一侧。
维恩移开最后一块挡板,先放行囊,再把她扶上堤坡。艾琳回头,看见城墙压在夜色里,像一道很长的黑线。
真出来了。
她在这里长大,找过活,挨过骂,攒过买冬衣的钱。昨天还觉得不管怎样,总有几条路认得,总有一扇门能敲。
现在路仍然认得。
门不能敲了。
艾琳站了一会儿,低头摸到衣袋里的钥匙。
拿出来,金属已经被体温捂暖。
“这个还你。”
维恩看了一眼。
“留着。”
“门都回不去了。”
“也不急着扔。”
她没再坚持,放回袋里。
并不是舍不得。
只是这种旧钥匙,真丢在路上也可能让人顺着找。
她给自己找好理由,才转过身。
“接下来去哪儿?”
维恩取出那张公开目录的摘抄,借微光指向下方的一行。
临河中转所的原账暂存城内,承运附卷却另有去处:白桥镇,旧驿档房。
那是下午拿到的目录,他们原本还准备先试试城内的原账。
“往东。沿旧商道走,天亮后避开驿站大路。”
艾琳记住了方向。
“那里能住?”
“可以找。”
“又是你的房子?”
“不是。”
她嗯了一声,才发现维恩还看着自己。
“你也可以另选地方。”他说,“出了城,查账不必立刻继续。”
她皱眉。
“刚才不是问过了?”
“我是说,你不一定要——”
“我问的是我们去哪儿。”
话一出口,艾琳自己也停了停。
这次她没有补上“为了查账”。
维恩看着她,过了片刻,将摘抄收好。
“白桥镇。”
“那就走。”
维恩没有立刻迈步。
“到了镇上,消息可能比人先到。不能照常投宿,也未必能拿到附卷。”
“知道。”
“这条路不会比留在城里舒服。”
艾琳抬眼看他。
“你刚陪我钻过水渠。现在才说住得不舒服,是不是晚了点?”
他终于移开视线,收起目录。
她把衣袋里的钥匙压平,免得走路时晃响。
“我选了。别隔两步又问一遍。”
“好。”
这一个字,她这两天听过不少次。
有时是他退开,有时是他留下来。
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
离开城墙后,维恩在一处背风的坡下停住。
艾琳的左腿已经有些拖地。
他蹲下,把行囊换到身前。
她望着他的背,叹了口气。
“这次算借的。”
“你准备怎么还?”
“等你也走不动的时候。”
“我记下了。”
艾琳靠过去,动作比在巡所那次熟练。左臂环住肩,右手护在胸前,伤膝稍稍错开。
维恩托稳她,沿着暗处的旧路往东。
城里的钟声一点点远了。
她不再需要不断回头数追兵,困意便慢慢涌上来。额头碰到他的肩,她立刻抬起,过一会儿,又低了下去。
“困就睡。”
“还得看路。”
“这里没有你认得的岔道。”
艾琳想反驳,没找到合适的话。
她往旁边偏了偏头,呼吸擦过他的领口,自己先觉得不自在。
“你别乱想。”
“想什么?”
“……走你的路。”
维恩没有笑出声,但她觉得他大概是想笑的。
她把脸转向外侧,闭上眼。
这人以前明明没有这么难对付。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小会儿,艾琳半睡半醒地想起什么,低声叫他。
“维恩。”
“嗯。”
“到了叫我。”
“好。”
她的手指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让她往下滑。
天边还没亮,前方也没有能投宿的灯。
但这一次,艾琳没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