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魔法学院的专用训练室里。
“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习隐身、瞬移这样厉害的魔法啊!”刚训练完的伊恩,全身随意地摊在光洁干净的地上。
“你太着急了,伊恩,升空魔法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空间魔法,在向上突破高度的过程中,一个人的空间潜力将得到最大的挖掘。就冲你的浮躁,给我再练三个小时。”正望着窗外阴沉天空的克里斯,转头用着略显严厉的语气说。
“是,老师!”伊恩直起上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受了惩罚。难怪他私下去图书馆尝试学习隐身魔法总不得寸进,原来是基础不牢。
这段时间,伊恩在克里斯的教导下,开始了特别训练。克里斯平时对自己都十分温和,但在训练时却绝不含糊。经过一次次地突破极限,他在骨头快散架的同时,升空的技能却突飞猛进。除开最基本的训练外,伊恩也跟着克里斯学习传送祭品的瞬转阵法,没日没夜地联系消化那些复杂的咒语、图形,并与克里斯进行反复的演练,确保整个任务万无一失。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畅想着和老师一起在万米高空上遨游的情景,一觉醒来,就算白天的训练再难再苦,他也感到无比值得。
选拔仪式之后,伊恩在王都的名气越来越大,上至贵族,下至平民都知道王国有这样一位少年英雄。连带着伊恩所在的家族也沾光了,在克里斯的促成下,父亲拉尔顿被国王提升了爵位,但他却一直称病拖延不受册封,如果不是克里斯压下了诸多闲言碎语,恐怕国王已经降下怒火。当然,这件事始终要办,掌管此事的大臣便让伊恩去说服。
自上次跟父亲发生冲突之后,伊恩就没有再回过家,一直住在学院。虽然心中一百个不愿,但在母亲忌日当晚,伊恩还是回家并叩响了父亲房间的门。
“伊恩?”
“父亲,我回来了。”
伊恩放眼望去,一张紫黑色的木桌上按序摆满了白色的蜡烛,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父亲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母亲年轻秀美的画像。画像上的蕾佳娜有着一头深栗色的秀发,紫色玛瑙般的双眼下是挺翘的高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则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父亲在轻抚她眼睑旁的泪痣时尤其缓慢,就算伊恩已经到达他身前一米远,他也没抬头看一眼。
今天,正是母亲逝世十七年的忌日。也只有这一天,父亲滴酒不沾。但不喝酒的父亲总是这么冷淡,像是厌倦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跟他醉酒闹事的滑稽模样大相径庭。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拉尔顿把画像轻轻摆在桌子正中央上,才转头看向伊恩,缓缓地说:“如果你是来劝我接受新爵位的,那你可以回去了,因为这不是我能拥有的。哦对了,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儿子伊恩还是王国最有名气、最炙手可热的小伊恩大人?”
他没有理会父亲言语中分外明显的酸味,径直问:“我不懂,父亲,从小到大你为什么不允许我学魔法?不要总拿什么‘魔法害人’的话来敷衍我。”
“瞧您说的,我哪里敢敷衍您?您的老师可是克里斯啊!无所不能的克里斯。您看现在王国上下谁敢对您不敬?”拉尔顿的话不知不觉加上了长着小刺般的敬语。
见父亲不愿回答,他便表露了此行的目的:“父亲!接受册封有什么不好?你就这么希望家族永远衰败下去吗?”
“强大只会招来灾祸。你的母亲就是太厉害了,最终害死了她自己。伊恩,我不希望你也变成这样。”拉尔顿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眼里却闪过一抹哀伤。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压根不该当什么头衔光鲜的首席,不该钻研什么魔法……”
伊恩愤怒地打断了他:“拉、尔、顿!你也配提母亲?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她!就是你啊!”从刚进门,他就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一切好好说,但一触及内心深处最可怕的记忆之后,夹带着痛苦的怒火便不可遏制地宣泄了出来。
父亲在他出生后没多久便涉嫌魔化杀害了他的母亲。周围很多人都听到了他家宅邸那一天爆发的惊天响动,并看到父亲满脸鲜血地抱着自己站在大门边。因为身份特殊,母亲的死惊动了很多人,国王派人调查了现场,可爆炸将一切毁灭,只发现了魔物残留的气息。由于没有父亲杀人的直接证据,被扣下之后没有多久便将其放走了。随着他长大,向父亲询问是不是其害死了母亲,却换来父亲的沉默。这样无声的回答更让他感到愤怒,他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杀她?你这么弱怎么杀得死她?”却只得到父亲“他们说得没错,是我没有经受住诱惑被深空之魔附身了”的说辞。
人们都说他的父亲是变态杀妻狂,他则是不祥之物,诅咒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他生下来就是心脏停跳的死胎,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怪物。但是,自己的心,明明在胸口跳动啊,尽管包裹它的扭曲如旋涡的胸肌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今晚特别能言善辩的拉尔顿,听到这句话像是也想到了什么,垂下头,动了动嘴唇,叹了口气,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你就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废物!你比不上克里斯老师,所以你嫉妒了!对,你就是嫉妒了。还有,你当初和母亲在一起也只是看中她的能力对吧?什么不嫌弃她的奴隶身份,什么你俩是真爱,说得真好听。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更不配做我的父亲!”
“……好吧,你说得对,说得都对。但我还是想说,伊恩,就算你想要成为人上人,也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不要依赖克里斯。有时候,走捷径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像这次逞英雄送祭品,前路危险重重,你就不能不去吗?”拉尔顿像泄了气的刺猬,失去了锋芒,但目光仍然带着一丝期待。
“不可能!我就是要去。对,我是走了捷径。你放心,我之后会更加努力的,我会让家族振兴,让在天上的母亲骄傲。但这个家,我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说完,伊恩右手凝结出一道冰锥,刺在厚重的木门上,一阵龟裂声响起,木门应声而倒,露出门外清冷的月光。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就不该回来。”走在王都空旷的街道上,伊恩正好看到隔壁灯火通明的宅邸以及里面一家人共餐的温馨场面。那里的少年曾是自己儿时的玩伴,此刻正与其父亲说笑着,对方则不时亲昵地摸摸少年的头。
在小的时候,伊恩时常跟着这名少年在内的其他小孩一起玩耍。小男孩本就崇尚冒险,有一次,几个孩子一起偷偷出城,去王都附近的森林捉野猪,结果反倒被野猪弄得伤痕累累,伊恩好好的衣服也被野猪拱掉了,光着满是脏泥的上半身回来。
唯独那天父亲没有喝酒,冷着脸等在家门口,一看到伊恩就猛地给了他一耳光,将他扇翻在地,久久无法爬起,并且禁止他私自出城,让他在同伴面前颜面扫地。不仅如此,在那之后,只要是可能有危险的事情,父亲都不让伊恩接触。同伴们也害怕父亲的怒火,所以跟自己越来越疏远。随着年龄增长,伊恩在亲眼目睹魔法师如何救治民众、消灭魔兽,特别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母亲的强大之后,便渐渐萌生了成为魔法师的想法。他背着父亲到处搜集材料,建立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基地,制造着魔法制剂,乐此不疲。他天真地想,只要自己展现足够的魔法天赋,就一定能得到父亲的认可。可纸包不住火,由于某次实验的动静太大,被父亲抓了个正着。暴怒的父亲将他的基地全部捣毁,狠狠惩罚了帮他收集材料的仆人,严禁他研习最喜欢的魔法。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是多么想得到这份也许根本就无法得到的认可啊!
最后再望了那处温暖的灯火一眼,伊恩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清冷的街道,自言自语:“伊恩,你不需要这些。你要相信,就算只靠你自己也一样可以拥有美好的人生!”说完,他重新振作起来。今晚他必须要休息好,因为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他已经成功掌握了瞬转阵法,也升到了可以用增幅魔器加持的高度,是时候跟着老师一起执行特殊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