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破酒馆的后巷。
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廉价麦酒和泥土的味道。
巷子口蹲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叫耗子。
人很瘦,关节却粗大,手指上全是旧伤。
褪色的水手短外套罩在粗麻衬衣外面,及膝裤的一边袜口已经松了,旧皮靴则补过两种颜色的皮。
身后是歪斜的木质酒馆,门板上的漆已经裂成了龟背纹。
他的老大正在里面谈生意。耗子守着这条巷子的入口。
忽然间,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一袋土豆从高处摔下来。
耗子没动,只把眼珠朝那个方向移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妈耶——这是什么鬼地方?脏的要命。”
耗子的手摸向腰间。他慢慢站起来,贴着潮湿的墙壁,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挪过去。
垃圾堆旁有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比一般男人高出一截,四肢细长,面孔甚至称得上俊俏。
那东西看见耗子,开口了。
“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哇呜,这游戏——你这NPC建模真是绝了。好逼真呀。”
耗子听到的是:“哇呜,这世界——你这贱民——”
贱民。
“你刚才叫我什么?”
耗子的重心沉了下去,猛地把铁棍抽出来。
“再说一遍试试。”
静默行者僵住了。心里想着是不是已经触发剧情了。
“NPC?”
耗子抡起铁棍,劈头砸下。
砰。
【你已死亡】
静默行者盯着那四个字。手指还压在键盘上,几秒以后才慢慢松开。
“死了?”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这样死了?我充值送的一万战力呢?连小孩的一根铁棍都扛不住?”
耳机里已经没有人声。死亡提示下面浮出一个选项:重生。
她点了下去。
黑色散开。脚下是一条陌生的石板路,两边的房屋、头顶的天空,全是灰的。
视野边缘浮着一枚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尸体。
她转了一下视角。箭头跟着移到另一边,仍指向身后。
“跑尸?”
她盯着那枚箭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游戏确定不会被告吗?”
笑完,她按住W,顺着箭头往回跑。
走过大半个平原,两条街,前面是一堵墙。箭头偏偏指着墙后。
静默行者停下,往左绕。巷子尽头堆着一辆坏掉的板车,过不去。她只好退回街口,从另一边找路。
“地图不给,路线也不给。你就指,剩下全靠我自己找是吧?”
又拐过几个弯,箭头终于不再隔着墙。
垃圾堆旁,那个穿黑衣的男人脸朝下伏着,一条腿还压在砸断的雨棚木板上。她认得那件外套。
“一百块买的,先拿来擦地了。”
她走到尸体旁。视野里的箭头消失,新的选项浮了出来:复活。
她点下复活。
灰色褪去。碎木板和垃圾重新有了颜色,耳机里的环境声也一下近了。
静默行者睁开眼,脸还贴在地上。
她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沿着木墙往外走。
刚转过第一个拐口,就看见耗子蹲在酒馆门旁,铁棍横在膝上。
静默行者的脚步停了。
“喂!刚刚是你打的我对吧?”
耗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居然还活着。
静默行者已经冲了过来。
耗子起身,压低重心。
她按下自以为能出拳的键。
静默行者的双手却一下举过头顶,整个人还在往前冲。
耗子侧身,铁棍横抽,正中她的太阳穴。
砰。
【你已死亡】
静默行者喊了出来。
“为什么鼠标左键是举双手?”
她点下重生。这次没急着跑,先在灰色的路边打开操作设定。
她把出拳换到左键,将前进、后退和侧移重新排了一遍。举手被挪到了键盘另一头。
关掉设定,她又打了几拳。也试着后退、侧移,再一边移动一边出拳。
灰色的衣袖在眼前来回晃。这次每按一个键,身体总算照着她想的动了。
“好了,再来。”
静默行者沿着已经跑过的路回城。过了街口便直奔破酒馆。
她走到自己的尸体前,当着耗子的面点下复活。
颜色重新涌进视野。
耗子猛地退了半步,铁棍一下抬了起来。
“你是什么鬼东西?”
“废话少说。”
静默行者一拳打向他的脸。
耗子偏头,铁棍拨开她的手腕。
她收回右手,左拳紧跟着砸过去。
耗子退开半步。拳头擦过衣领,铁棍从下方挑起。
下颌一声脆响。
【你已死亡】
静默行者张着嘴,看了几秒。
“我今天还真不信了。”
她重新点下重生。
接下来几次,静默行者试过等铁棍挥过再近身,也试过绕到耗子的另一侧出腿。不是被肩头撞开,就是刚抬腿便挨了一棍。
最接近的一次,拳头终于碰到了他的肩。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画面又黑了。
“还让不让人玩了?”
她闭了闭眼,再一次往回跑。
这回,耗子换了方式。
静默行者刚一复活,就看到耗子举着铁棍看着她。
“你该不会——”
【你已死亡】
静默行者握着鼠标,半天没有动。
“我居然被NPC守尸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又坐直了。
这一次跑到尸体旁,她没按复活。
静默行者从尸体旁退开几步,贴着拐角转到墙后。复活的选项还在。
她又往里挪了一点,确认复活后可以卡著耗子的视角后才点下去。
颜色回来了。
静默行者停在墙角,慢慢转动视角。巷子深处是垃圾堆,再往后,一堵高墙封住了去路。两边也都是墙,只有刚才过来的那个拐口能出去。
耗子看着原本的尸体突然消失,神情凝重的左右张望。
她看了一会儿那条窄巷,把手指重新放回键盘。
“行,我跑总可以吧?”
静默行者贴着墙冲出拐口,想从耗子身旁穿过去。
耗子横跨一步,堵住巷口。
铁棍迎面砸下。
【你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