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亮起时,静默行者先看到一片深得发黑的蓝。
云层铺在脚下,起伏间压着大片阴影。更下面才是大地。
她正从都城上空落下。
穿过云层后,都城在脚下迅速铺开。
城墙沿山势层层升起,每一层都高得足以吞下一整条街。
笔直的阶梯穿过巨门、长桥与成排石柱,一直通向山顶那座几乎与峭壁长在一起的宫殿。
尖塔刺进云底,覆着暗金属的屋顶被日光切出一道道冷亮的边。广场上的人只有针尖大小,巨像的影子却横过了半座城。
她认得这里。下载页面说,所有新玩家都会从都城开始。
城里最远处的建筑还在载入。
电脑风扇突然拔高了声音。
云停住了。广场上的人隔两三秒才挪动一下。
远处刚加载出来的尖塔忽隐忽现,整座城像被谁抓住,拖着一格一格往前走。
她按了一下W。
没反应。
三秒后,静默行者在半空猛地向前一窜。
“都调到最低了,怎么还卡?这破电脑迟早得换。”
都城抖了一下。
高塔被横着扯长。宫殿、巨墙、广场同时塌成没有颜色的方块。画面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时,脚下的景色已经变了。
山巅宫殿不见了。一片向海敞开的港湾取代都城,铺在静默行者下方。
湾口外的海面泛着大片碎光。帆船散在水道间,正进出港口。
左侧的城区顺着山坡一层层挤向海边。灰瓦屋顶连成大片,歪斜的窄街从屋舍之间一路通向岸边。
临水处塞满木仓、吊货架和伸进海里的栈桥,桅杆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海湾另一侧,一座红砖城堡攀着峭壁向上铺开。高墙、拱窗与塔楼叠在山岩之间,最上方的尖塔几乎贴到了山顶。
城堡下方同样挤着民居与码头。两片城区隔着水道,围住整座港湾。
更远处是连成一片的森林和山脉。零散的屋舍沿着山脚延伸到视野尽头。
几只海鸟从她身旁掠过,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只刚越过她的肩膀,转眼便被甩到了头顶。
港湾正在迅速变大。
静默行者还在往下落。
风声灌进耳机。
她摘下一边耳机。游戏里的风声立刻少了一半,另一边只剩快要起飞的电脑风扇。
重新戴好耳机,她盯着不断逼近的地面。
“这画质——”
一座缺了顶的废弃石塔从荒草间扑了上来。
“等一下。”
静默行者掉进塔顶的破口。
画面卡住。
下一帧,她已经双脚落地,膝盖猛地一沉。碎石从靴边蹦开,撞在残墙上。
她扶住桌沿。
手指按下W。
静默行者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钻进耳机,她的脚也在桌下跟着缩了一下。
她又走了两步。转身。蹲下。起跳。
第三次起跳时,静默行者的肩膀撞上半截横梁。她下意识偏头,自己的额角却什么也没碰到。
她试着叫出人物面板,眼前却没有任何变化。
常用快捷键挨个按了一遍,最后只调出两个孤零零的选项:背包、退出。
背包点开以后,里面只有一排空着的蓝石槽。下方挂着一行数字:金币一万。
她关掉背包,低头看了看自己。
花一百块买来的暗夜华服已经穿在身上。黑色长外套垂到膝后,暗纹马甲贴着腰线收紧,窄领巾压在白色立领衬衣上。
袖口的银纹在日光里闪了一下。贴腿长裤收进高筒皮靴,没有一处多余的褶皱。
她绕着残墙走了半圈,找了块还能反光的玻璃,对着里面那张花了一个小时捏出来的脸看了又看。
值了。
接下来半个小时,她把废塔当成了训练场。
直拳。转身。踢腿。助跑跨过倒塌的矮墙。
这具身体比她现实里高得多,手臂更长,步幅也更大。
第一次出拳,她差点把自己带得撞上墙;第二次起腿,脚尖扫倒了一只破陶罐。陶片落地,没有穿模,也没有自动消失。
动作偶尔跑偏,发力的节奏却很熟悉。练到第五遍时,她已经能让这个陌生的男人照着自己的习惯移动。
没有经验提示。没有技能熟练度。碎陶罐里也没掉金币。
她在废塔里翻了一圈,只找到半截发霉的麻绳和一窝受惊的老鼠。
“自由探索是吧。”
废塔外,城里的炊烟已经升过屋顶。
她顺着废塔外侧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底才发现塔在城墙外。
通往红毛城的土路横在荒草之间,路尽头是一座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外挤着等候入城的鱼贩、脚夫和马车。吆喝、叫骂与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混在一起。
鱼贩和脚夫大多穿着敞领的粗麻衬衣,外罩帆布马甲或水手短外套,宽松的裤腿塞进旧靴。
女人则把束腰背心套在衬衣外,几层裙子外面再系一条沾着鱼鳞或面粉的围裙。旧毡帽、头巾和被踩塌的三角帽在人群头顶晃来晃去。
静默行者一出现,离她最近的几个人便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