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没有补丁、黑得过分的长外套有点像都城老爷的礼服,剪裁却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件都利落,袖口的银纹也没有家徽。
她比周围大多数男人高出半个头,脸白净得不像走过远路,琥珀色的眼睛嵌在一张过分精致的脸上。
站着不动时,倒真像个从都城来的贵族少爷。
问题是她没有静止不动。
她先盯着地面直走七步,突然原地转满一圈,再侧着挪两步,蹲下,站起,然后毫无理由地跳了一次。
三名巡逻兵从门洞下走过来。他们穿着褪色的深绿短外套,白色交叉皮带勒在胸前,头戴黑色三角帽。
两个人扛着长火铳,领头那个腰间挂着弯刀。
“站住。”领头的巡逻兵伸手拦住她,“姓名。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静默行者眼睛一亮。
终于有人主动来触发剧情了。
等了两秒。没有对话选项。
她按下E。
没反应。
又按F。
领头巡逻兵的轮廓在她视野里亮了一圈。
静默行者的右拳毫无预兆地飞了出去。
砰。
领头的巡逻兵鼻子一歪,黑色三角帽向后飞出去,在半空翻了半圈。
整个人坐进了路边的鱼筐,十几条银鱼被震得弹起来,噼里啪啦落了他满身。
城门外安静了。
另外两名巡逻兵慢慢把火铳从肩上取下来。
“等一下。”她立刻松开键盘,“误触!我按错键了!”
三个巡逻兵看她的眼神同时变了。看来系统没把那句话翻得更友善。
静默行者试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左手举起来了,右手却握成拳挡在胸前,像是还准备再打一下。
领头的巡逻兵从鱼筐里爬出来,鼻血流过嘴唇。
“抓住他。”
“这个应该不是任务。”静默行者说。
她按住Shift和W。
静默行者转身就跑。
这具身体的腿比她预想得长。第一步跨出去太远,第二步还没收稳,第三步便撞翻一筐螃蟹。
她下意识往右修正,静默行者的上半身却仍朝着巡逻兵,两条腿横着狂奔。
黑色衣摆在身后张开,整个人像一只接受过宫廷礼仪训练的螃蟹。
“黑衣服那个!站住!”
静默行者当然没站。
她想跳过挡路的鱼筐,连续按了三下空格。静默行者先踩上鱼筐,接着翻过一辆板车,又借着车顶跃上城墙外正在维修的木架。
每一个动作单独看都漂亮得像精心设计过,连在一起却毫无道理。
巡逻兵追到木架下面,抬起头,只看见那件黑色长外套在脚手架之间左右乱窜。
“他为什么往墙上跑?”
静默行者也想知道。
木架尽头正好接着一段缺了垛口的城墙。静默行者最后一跃,双手扒住墙沿,长靴在石壁上蹬了两次,翻上墙顶。
城内的屋顶一下铺开在她脚下。烟囱、晾衣绳和挤在一起的木楼一直铺向远处的码头。
墙下的巡逻兵已经冲向最近的楼梯。
静默行者沿着墙顶继续跑,接连绕过一座坍掉半边的箭塔和两个急弯。
身后的叫喊渐渐被屋顶和海风吞掉。
她越跑越顺,甚至有空把视角转向城内,寻找一个适合跳下去的屋顶。镜头掠过一间歪斜的木质酒馆,后面正好有条窄巷,巷口没有守卫。
低头看了看。
向前按了一步。
静默行者径直迈出了城墙。
“等——”
黑色衣摆在半空猛地掀过头顶。她先砸断一根晾衣绳,又撞穿酒馆侧面的旧雨棚,最后带着半块腐朽木板掉进后巷。
白天。破酒馆的后巷。
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廉价麦酒和泥土的味道。
巷子口蹲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叫耗子。
人很瘦,关节却粗大,手指上全是旧伤。
褪色的水手短外套罩在粗麻衬衣外面,及膝裤的一边袜口已经松了,旧皮靴则补过两种颜色的皮。
身后是歪斜的木质酒馆,门板上的漆已经裂成了龟背纹。
他的老大正在里面谈生意。耗子守着这条巷子的入口。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土豆从高处摔下来。
耗子没动,只把眼珠朝那个方向移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妈耶——这是什么鬼地方?”
耗子的手摸向腰间。他慢慢站起来,贴着潮湿的墙壁,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挪过去。
垃圾堆旁有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比一般男人高出一截,四肢细长,面孔甚至称得上俊俏。身体正微微抽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
那东西看见耗子,开口了。
“喂。你看得见我?你能听到我?靠,这游戏——这NPC怎么看上去这么真?”
耗子听到的是:“靠,这贱民——怎么看上去这么真?”
贱民。
耗子的重心沉了下去。
他猛地把铁棍抽出来,棍尖指着那个家伙的脸。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铁棍从她脸前压下,抵在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