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市集已经开始收摊。卖不完的黑面包在打折,肉铺的碎骨下水堆在一边,等着穷人光顾。
耗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隔夜面包那股酸味,碎肉里软骨的比例——隔着几步远就能判断。今天的工钱就几个铜板,每一枚都得掰成两半花。
在他身后,静默行者走得比刚才更糟。
市集太挤,这具身体又比她原来高出许多。先前刚练顺的步子一挤进人群便全乱了,不是撞到人,就是踩上烂菜叶。
她侧身让过一个挎着菜篮的胖大婶,肩膀过去了,胯却把对方撞了个趔趄。
胖大婶回头啐了一口:“走路扭来扭去的,像个什么样子!”
旁边几个闲聊的小贩也看了过来。
“娘娘腔。”
几道目光越过静默行者,又落向走在前面的耗子。
耗子没回头,后颈却僵了。
他快步走到面包摊前,指了指一条最硬、最黑、最便宜的面包,两枚铜板拍在油腻的台面上。
老板拿起铜板,瞥了一眼耗子身后那个正笨拙地挤过来的身影,咧嘴笑了:“哟,耗子,今天还带了个跟班?这小哥哪来的,挺别致啊。”
耗子抓起面包,猛地转身。他朝她走过去,压着声音低吼,附近几个摊位却都听得见。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
“我没钱,也没东西给你。那个面包是我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你再跟,我就真动手了。”
静默行者看了看他手里那条干巴巴的黑面包。
“这是晚餐?怎么就这么少?”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把钱。
耗子傻了。
不是铜板。是银币,中间还夹着一枚金的。光是这些,就够他活一个月。
静默行者指向肉铺案板上那块最肥的肉。
“我请你吧。”
说完她就朝肉铺走了过去。步子还是有点扭,但走得很快。
耗子呆愣在原地。
“签个主仆契约。”“向你讨教几招。”跟了他几条街,怎么骂都不走,现在又拿钱买肉。
豁牙喝醉时讲过这种事。码头上那些漂亮男孩被有钱老爷看中,也是先给吃的,再给穿的,然后——
“操。”
耗子的脸涨得通红。他偷过,抢过,打过架,但从没卖过。
“你他妈有病吧?有钱了不起啊?”
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他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我不是出来卖的。你找错人了,死变态。”
说完,他一把抓过那条干巴巴的面包,转身就跑。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很快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天色暗得很快。静默行者站在肉铺前,手里拿着那块用巨款买来的、现在显得很尴尬的肉。
没有新手引导,没有UI提示,刚认识的角色也跑了。
她非得找到他不可。
她环顾四周,锁定了刚才那个面包摊老板。他正用一块脏布擦手,眼神里全是精明和幸灾乐祸。她走过去,没说话,先把一枚银币放在台面上。
老板擦手的动作停了。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银币,又扫了一眼她,用布盖住钱,压低声音。
“巷子最里头,红砖房,二楼,门上有个洞的那个。不过他一般不让人进。那小子脾气臭得很——”
话还没说完,静默行者已经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她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玩法:用钱开路,获取信息。这很合理。
身后,老板用牙咬了咬银币,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来一个送钱的。耗子这臭小子,今天走什么狗屎运了。”
静默行者沿着巷子一路往里走。身后的叫卖声渐渐听不见了。
红砖房,二楼,门上有个洞。
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细微的碰撞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猫叫。
“谁?”
耗子的声音警觉而嘶哑。
门内,耗子贴着门板,手已经摸向铁棍。
他的黑猫煤球无声地跳上窗台。它瘦得只剩骨架,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阴魂不散的“娘娘腔”腔调。
“是我。刚才那个。呃,我不是变态,也没有要买你的意思。肉放门口了,过几天我再来。”
耗子愣住了。
“不是变态”?她专门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转身的脚步声刚刚走远,楼梯口又传来靴子踩过腐朽木板的声音。
很重。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