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家里走来走去。拨弄他挂在墙上的破雨披，用手指敲他捡来的缺了口瓦罐，甚至小声嘟囔了一句：“哇，这游戏的道具建模也太细了，连墙缝里的霉斑都做了纹理——”
最后一句他没听懂，语言屏障也没翻。
静默行者每碰一下东西，耗子的肩背便绷紧一分。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他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戳，站起来。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他指着她的脚，又指了指整个屋子。几步见方。一张床垫，一个灶台，一个破矮柜。
“这是我家，不是市集。没什么好看的。你走来走去的，很烦。”
他顿了一下，指向墙角那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矮柜。
“你要待着，就坐那个柜子上。坐着，别出声。实在想出声，就告诉我。不然就出去。”
她愣住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笑了起来。嘴角还有些僵，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笑什么？”耗子拧起眉。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你刚才那句话，好像我外婆。”
耗子张了张嘴。嫌弃也好，嘲笑也好，他都有话顶回去。偏偏是外婆。
“少攀关系。”
他蹲下身，用铁钎子粗鲁地戳着锅里的肉，声音闷闷的。
“肉快好了。要吃几块，说。”
他把注意力拉回锅里，不再看她。铁钎子却停在肉上，等着她回答。
煤球已经等不及了，站起来扒着他的膝盖。
静默行者乖乖坐上柜子。她看了看锅里的肉，又看了看耗子和猫。
“一块就好。”
耗子把豁了口的陶碗推到她面前。一块煮熟的肉，汤里飘着几片从墙角瓦罐里翻出来的干菜叶。自己碗里只有两块。煤球的份直接搁在灶台边的破瓦片上——黑猫整张脸埋进去，吧唧吧唧地响。
他拖过屋里唯一一个能当凳子的木箱，跨坐上去。吃之前看了她一眼。
她正用那双不太听使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破碗，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烫。没吐，硬咽下去。吃了人家的肉再问话，好像就没那么理所当然了。但他必须问。
“你是从哪里来的？”
眼睛仍盯着碗里的肉，像随口闲聊。但耳朵在等。从哪个区？哪个城？总得有个来处。
“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抬起头，眼神直接，没有打转的余地。
煤球舔干净瓦片，跳上他膝盖，盘成一团。耗子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挠着猫的后颈，眼睛始终钉在她脸上。
“呃，这该怎么说呢，我是突然来到这里的。就是，从天而降？”
她说完自己都想捂脸。
耗子手里那两根削直的树枝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盯着她。
“你脑子坏了？还是从墙上摔下来摔傻了？”
他用沾着肉汤的手指了指她。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能用连蠢猫都骗不了的鬼话。”
他重新埋头扒汤，声音从碗沿后面闷闷传来。
“我没说谎。”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
耗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判断一件货物的真假。
煤球在耗子膝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木箱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最后一块肉从自己碗里夹出来，丢进煤球的瓦片。黑猫立刻扑了上去。
一个说话颠三倒四、走路扭来扭去、但掏得出真金白银的活人。他不想追究。在街头，知道太多，死得快。
“行。你没说谎。你不想说，或者说不清楚，都没关系。但有些事还是得确认——”
他放下手里的树枝，指了指桌上的钱，又指了指那块已经变成汤的肉。
“这些钱，这顿饭，你跟着我走了一下午，被铁钉堵在我家门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怒意，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确认。
“你做的这些——不是用来买我的，对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
“你再说一次不是。我就信。”
现实里的她愣住了。
没有爱心，没有音效，没有进度条。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着她：你再说一次不是，我就信。
现实里的她猛地起身，膝盖撞上桌角，疼得嘶了一声，手却没离开键盘。游戏里的静默行者也跟着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
耗子也站了起来，仰头看她，没有露出任何怯意。他只是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
顿了一下。他没动。在等第二次。
“不是。这些钱，这顿饭，我跟着你，我被那几个人堵在你家门口——所有的事——不是要买你。”
“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你给我吃的，你帮我挡了那几个人，你是这里第一个让我待在你家的人。钱是学费，肉是谢礼。不是买你。是谢谢你。”
说完，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扭来扭去。
耗子沉默了很久。煤球从灶台边走过来，蹭过耗子的脚踝，又伏在静默行者的靴边。
“明天我还有工作。”
他蹲下去收拾碗筷。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到墙角的水罐旁边。没有看她。
“你就先跟着吧。后天再办你的委托。跟着的时候，不要扭扭捏捏的。克制点。”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我会觉得很丢脸。”
说完就转身去铺床垫了。
静默行者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她想说“谢谢”，想说“好”，想说“我尽量不给你丢脸”，最后觉得说哪句都不太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