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巷子泡在破晓前的灰色里,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远处的面包房刚刚开炉,屋顶已经冒起了烟。
耗子蹲在自家楼下的巷口,嘴里叼着一根从墙上薅下来的草茎。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楼梯口,腮帮子动了一下——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静默行者精神十足地从楼梯口出来。她一看见耗子便抬起手,五指张开,手腕还晃了两下。
耗子没动,仍蹲在那儿。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眯起眼。
“首先,”他说,“没有一个男的会这样打招呼。”
“那你说怎么打?”
“我们不打招呼。我们只点头。”他干脆地抬了一下下巴,“像这样。喂。”
静默行者模仿了一下。“喂。”
“声音不要那么尖锐。”
她压低了嗓子,又试了一次。“喂——”
耗子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期待回应的光。
“眼睛不要张那么大。不要水汪汪的。”
静默行者眯起眼,试图把那张脸摆得不好惹些。结果更像没睡醒。她又压了一遍嗓子:“喂——”
耗子看出来了。角度、声调、眼皮下垂的弧度——全是照着他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算了。
“还有你刚才走过来的姿势。”他叹了一口气,“不要夹着肘。之前都没有人说过你这些吗?”
静默行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耗子走路的样子——肩膀微晃,步子拖沓,头也稍稍歪着。
“这样对吧?”
她照着耗子的走姿迈了两步,头歪着,肩膀晃得比他还厉害。
“你头干嘛歪?”
“可你走路头就歪歪的啊。”
“我没歪。”
“有。你昨天就是这样走的。”静默行者又学了两步,头歪得比刚才更厉害。
她伸手拦住一个正低头赶路的人,指了指耗子。“你认不认识他?”
那路人被拽住,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看了看耗子,又看了看静默行者,嘴巴张开又合上。“认——认识。”
“那他走路是不是这样头歪歪的?”
“对啊。”
耗子的脸黑了。
他没有看静默行者,只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路人。
“对不起,耗子哥,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路人转身就跑。
巷子里又安静了。耗子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他把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
“总之,你正常点走路。像一般男人那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等她。没有回头。
静默行者跟了上去。她不再扭腰,却把每一步都走得又直又硬,肩膀和手臂也摆得十分刻意。
耗子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向巷子尽头那堵长满青苔的墙。
还是当不认识好了。
走出几步,他却悄悄留意起自己的头有没有歪。
早晨的贫民区正在醒来。两边歪斜的木屋里传出咳嗽声、骂孩子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
几个睡在屋檐下的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一个挑着粪桶的老头从巷子那头走来,耗子侧身让路。老头经过两人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穿过早市,又穿过一片晾着破衣服的院子,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头顶的木质阳台几乎挨在一起,把清晨的光挡得七七八八。耗子拐过几个弯,脚步没有一点犹豫。
静默行者跟在后面,继续用那个别扭的直男姿态硬撑着。
耗子在门口停下,转过身看她。他的肩膀已经松开,脸上也没了去见豁牙时的紧绷。
“地下拳场。”他说,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家常去的面馆,“豁牙那边没活的时候,我都在这里。今天是拳场开赌的日子,打得好,能比帮豁牙跑腿多挣三倍。”
他顿了顿,看着她。她的眼睛又在发光——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闪闪发亮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她看他的眼神,像他刚宣布自己是某个失落王国的王子。
他移开目光。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来表演的。这里打的是真拳,每一场都可能断骨头。”
他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进去以后找个角落待着。不要跟人说话,也不要跟人对视。有人找你下注,就说没钱。有人找你麻烦——”
他停住了。静默行者正用那副僵硬的姿势站着,双手却摆得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动手。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你就喊我。”
说完,他没等她回应,推开门钻了进去。
门在她面前晃了两下,半掩着停住。昏黄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人声与擂台上的闷响挤在一起。
静默行者学着耗子的样子,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世界在一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