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撞进眼里的是光。
十几盏油灯挂在低矮的房梁下。橘黄的火苗不断摇晃,连带着人影也在墙上来回摆动。
紧接着是声音。四五十个人挤在低于地面半层的地下拳场里,围着一座粗木板搭成的擂台叫喊。
擂台上铺着看不出原色的帆布,边角用麻绳绑在柱子上。新旧血迹叠在上面。
“撞他!撞他!撞他X的——”
“瘦竿挺住!我下了你十个铜板你敢倒老子弄死你——”
“膝盖!膝盖顶他肚子——对了——再来——”
静默行者盯着擂台,手指不知不觉压紧了按键。没有UI,没有血条,没有判定框。每一个动作,她都看得懂。
擂台上的较量在一声闷响中分出胜负。败者被两个壮汉拖下台,胜者举起双臂,朝人群咆哮。
赢钱的人在吼,输钱的人在骂,麦酒泼得到处都是。几个衣衫褴褛的赌徒趴在擂台边,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木板上计算下一场的赔率。
裁判从擂台侧面的梯子爬上来。他穿着灰袍,身形干瘦,脸上的笑容却过分精致,声音又滑又韧。
“各位——各位!把你们的铜板捏紧了,把嗓子也清一清!接下来这场,可是今天真正的好戏——”
他走到擂台中央,张开双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满是刺青的前臂。
“首先,是你们最熟悉的——十四岁,身高一红毛,没爹没娘,骨头比铁硬,脾气比粪坑臭,从街头一路打到擂台上,从来没主动认过输的——耗——子——!”
人群爆发出一阵混着欢呼与嘘声的喧嚣。几十张嘴同时喊起耗子的名字,有人拍打擂台边缘,有人把铜板抛向空中。
角落里,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拳头。“小崽子,今天可别让我输光!”
裁判等声浪稍落,转向擂台的另一侧,手臂猛然一挥。
“他的对手——一红毛八卵,暗巷区扛把子的王牌,十年没输过正经架,一拳能把船板打穿的——大——牛——!”
另一个角落爆发出更粗野的吼叫。一群卷着粗麻衬衣袖口、套着帆布马甲的壮汉同时跺脚,整个地下室都在震。
大牛从人群中站起,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肩背宽厚,身上压着一层结实的肥肉。
有人吹口哨,有人砸酒杯,有人扯着嗓子喊:“老牛,把这小崽子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另一边的喊声更大:“耗子!这次我的身家可全压你身上了!听到没有!”
耗子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翻过围绳,光脚踩上石板。
他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重新勒紧。眼神也跟着静了下来。
大牛比他高出一个头,体重也几乎是他的两倍。耗子只抬起双拳,站到对面。
哨声响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穿过人群的叫骂,直扎进他的耳朵。
“耗子——!加油——!打爆他——!”
静默行者双手捧在脸旁,兴奋得喊破了音。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那一刻,他很想直接跳下擂台把她丢出去。大牛却已经冲到面前,一拳砸向他的左脸。
耗子没有后退。他矮身让拳头擦过头顶,左拳同时从下方钻进大牛肋下。
一声闷响。然后是观众的惊呼。
他趁大牛吃痛弯腰的瞬间,朝台下的静默行者吼道:
“别喊。恶心死了。”
但擂台下,那个让他恶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大,更尖,还带着破音。
“对对对对!就是这样!耗子!我爱你——!”
全场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口哨。有人喊“耗子你有婆娘了”,有人学着她尖叫。
耗子的脸第一次红了。
大牛捂着肋下,一拳砸中耗子的额角。耗子踉跄着撞上围绳,眉骨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围绳将他弹了回来。他站稳以后,先看了一眼台下那个还在又跳又叫的人,这才抹掉眼角的血,把重心压得更低。
“打完再找你算账。”
第一场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大牛护住肋下。耗子的拳却像闻到血的蛇,一次次绕开手臂,钻进同一个位置。
第三次击中同一个肋下时,大牛单膝跪了下去。而第四次,耗子的拳头对准了他的下巴,使大牛整个人扑倒在石板上。
耗子仍站在大牛旁边,举着拳头。裁判赶紧扑上去抱住他。
台下立刻乱成一片。
“大牛!大牛!还我钱来!”
耗子站在擂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上石板。他没笑,也没回应任何人的欢呼。
他转过身,越过人群,盯住台下那个还在尖叫的始作俑者。
静默行者双手抓着擂台边缘的帆布,激动得几乎要翻上去。
看到耗子看她,她更兴奋了。“耗子!太厉害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她脸对脸。
“下一场,把嘴闭上。再让我听到你尖叫一次——就不接你的委托了。跟着也不行。听到没?一个字都不许再给我喊。”
中场休息期间,赌徒们又开始了下注。
裁判喊出下一场的对阵名字时,耗子正蹲在擂台角落的木凳上,用牙咬紧手腕上松掉的布条。他听到裁判报了自己的名字——“耗子”——然后,报了另一个名字。
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一个听起来像是假名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他X的——”
没错,对面站着静默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