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森准时出现在巷口。
他换了件没那么皱的墨绿色长外套,头发仍旧随便扎着。
“走吧。行程很满,别浪费。”
森先带她进了早市后面的地下赌场。
赌场藏在早市后面一条巷子的地下室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靠着墙打瞌睡的独眼老头。
看到森,老头睁开一条眼缝,点头放他们进去。
铁皮门后挤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有的掷骰子,有的翻纸牌。
走到掰手腕那桌时,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东侧码头那一块归这个光头管,最近别在他面前提到豁牙。”
桌边,光头刚把一个壮汉的手背砸上桌面。他推开赢来的铜板,隔着人群看了森一眼。
森笑着举起酒瓶,光头没有回应。
静默行者则是在另一个赌盘上听得很认真,转头便在骰桌上连输七把。
森中途拦过一次,被一句“我觉得下一把会赢”堵了回去。
第八把,她终于赢了一次,转眼又把赢来的铜板全部输光。
临近中午,森带她去了老烟的酒窖。
酒窖藏在一栋旧仓库的地下。厚重的铁门后码着一排排橡木桶,桶上用粉笔写着年份和产地。
森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她倒了半杯。
静默行者喝了一大口,却没有任何反应。森看着她,没说话,又给她倒了半杯。
“我去趟后面小解一下,”森把酒瓶放在桌上,“很快回来。”
森离开后,静默行者正借着灯光研究桶上的粉笔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森的。
“哟,这不是那谁吗?耗子的婆娘——”
铁钉带着两个人从酒窖的转角处晃出来,歪着头打量她。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怎么在老烟的酒窖?”
他的两个手下从侧面包过来,一个堵住出口,另一个靠在酒桶上。静默行者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他们。
铁钉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这里不是豁牙的地盘,耗子也不在。上次让兄弟们白跑一趟,多少该补点辛苦费吧?”
他的手下笑了起来。
静默行者看着停在肩上的手指,考虑着要不要发动攻击。
“有什么事吗?铁钉?”
森的声音从酒窖暗处传来,平淡得像在酒馆里碰见熟人。
铁钉立刻收回手,脸上的笑只僵了半拍,随即又贴了回去。
“森哥,早说这位朋友跟你办事。”他顺手替静默行者掸了掸肩上的灰,“误会。上次有几句话没讲开,今天正好碰上,想请她喝一杯。”
“哦。”森点了点头,像是完全相信了他,然后看了一眼静默行者手里的酒杯,“她已经有酒了。”
“那下一杯算我的。”铁钉接得没有半点停顿。
森把油灯放在酒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朝铁钉走了两步。
“话说谁允许你进来老烟的酒窖。”
“是老烟让的。”
“干嘛用的?”
“老烟说让我带上几瓶送给商队头子。”
“哦哦,那去忙你的吧。”
正当铁钉正要去拿几瓶酒的时候。森叫住了他。
“另外提醒你一下,现在她是我带的人。这个辛苦费嘛,还是算了吧。”
整个酒窖安静了。铁钉的眼神从森的脸移到出口,又移回森的脸。
“肯定算了。”他举起双手,笑容比刚才更加诚恳,“上次踩过界,今天又认错人。两回都是我的错,我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把堵住出口的手下拨开,带着两个人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铁门刚一合上,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快了一倍。
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静默行者看了一眼铁门,想起了之前耗子讨债时对方说的话。
“商队?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森端到嘴边的酒停住了。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怎么那么突然?”
“因为昨天好像听说,这次的商队会卖什么技能卷轴之类的东西。”
“哦,那走吧。”
森并没有接着问,只是示意静默行者跟上。
静默行者跟着他往外走。“都城离这里很远吗?”
“说远不远。光到迷雾边上,就得坐半天马车。”森推开酒窖的铁门,日光从石阶上压下来。
“什么迷雾?”
森刚踏上一级石阶,又停了下来。
“你连迷雾都不知道?”
“不知道。”
森回头看着她。“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不会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我早就说了。”
森看了她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就是红毛城——”
“什么城?”
“就是这座城——红毛城。”
看静默行者没继续问,森才继续说下去
“就是红毛城和都城之间有一片迷雾。要去都城,绕不开那里。”
“迷雾里面有什么?”
森停顿了一会。
“劝你最好别进去找答案。”
森继续往上走。
商队驻扎在贫民区边缘,十几辆马车围着布匹、香料和旧书摊。
衣着讲究的都城商人站在篷布下,本地脚夫则赤着头来回搬货。
静默行者从香料和布匹前直接走过,只在旧书摊停了一下,翻过两页又放回去。
她最后停在商队深处的冷清摊位前。戴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一堆羊皮纸后面打瞌睡。
静默行者盯着那些羊皮纸,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天光下开始发亮。
纸面正中画着一只墨水眼睛。
眼睛上方,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深色弹窗随之展开。
左边是层层套叠的引用,中央挤满文字,右边列着修改记录和历届作者。
像有人把一整套代码编辑器塞进了羊皮纸。
她看着修改记录。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某个分支尽头留着一行字。
通用引力场封装:乌鸦。
而另一条分支,《局部刚体术》的引用向另一串名字延伸。
静默行者挑出三张羊皮纸并排摆在摊布上。
她的视线落在《折线步》的说明处。
弹窗里,一道灰色人影与持棍木偶相对而立。木棍横扫过来,人影没有蹬地,整个身体骤然斜移,从棍梢前掠过,停在木偶侧后方。
画面随即复位。木棍再次扫来,灰色人影再次斜穿过去。
静默行者看向《坠星踵》的说明。弹窗里的画面自动切换。
新的演示中,灰色人影向前空翻一周。身体翻正的瞬间,脚跟带着整个人骤然下坠,沿着一条直线砸中木偶。木偶被压倒,下面的石板向内凹陷,裂纹向四周散开。
她的视线移到《断潮》,弹窗再次变换。
灰色人影站在木偶一步之外。没有助跑,也没有完整的转身,支撑脚刚刚拧动,腰、胯与踢出的腿便一同横移。脚底撞上木偶胸口,木偶离地飞出,砸翻了后面两根木桩。
三个页面的最下方都压着同一行灰字:
场:引力、硬度、韧性。
媒介:蓝石,三颗。
“这三张,我都要了。”静默行者说。
摊主睁开眼睛。“先讲清楚。羊皮纸用过就没了。我这里也不退钱。”
“知道了。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
至于她付了多少,森站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在这条城中舒舒服服活一年的数目。
森还没来得及问她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已经展开第一张羊皮纸,捧到眼前。
纸面正中的墨水眼睛与她对视。
三秒过去,墨眼中燃起蓝火,羊皮纸随即化为灰烬。
【技能烧录完成】
【玩家触发:待绑定按键】
选好按键后,她又烧录了余下两张羊皮纸。
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抬头对森说:“好了,好像是学会了。”
只有几片灰烬从她指缝间飘落,落在商队空地的泥土上。
森盯着那些灰烬。他只在酒客吹牛时听过这种卷轴,没想到真有人会花这么多钱买下三张。
“你学会了?然后呢?能使出来吗?”
她依次按下刚刚绑定的三个键。
静默行者仍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好像还差三颗蓝石。”她说,“森哥,你知道哪里可以搞到蓝石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