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斜阳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渐渐转凉,各家做晚饭的炊烟压过了海水的腥味。
静默行者坐在一条不知名巷子的台阶上,背靠着脏兮兮的砖墙。
她已经绕着贫民区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手里握着耗子退回来的委托费。
中间两次经过耗子家,她都在巷口停下,看着二楼那扇破门。
最后还是没上去。
“哟。这不是静默行者吗?”
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上扬的尾音。
静默行者抬起头。森站在巷口,歪着身子看她。
他走近两步,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怎么了这是?去了XX户优化流程,被人赶出来了?”
静默行者摇了摇头。她张开嘴,却只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对面墙上的砖缝。
“耗子把委托费退给我了。”
森没说话。他把酒瓶放在台阶上,等她继续。
“刚才耗子带我去见豁牙。然后他对耗子说——”
她停顿一下。
“是不是忘了他哥是怎么死的。”
说完,她看向森。
森沉默了。脸上的笑也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静默行者等了片刻。
“走。”森朝她伸出手,“一起去老烟的酒窖。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发愁好。”
她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拉。但她站起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沿街的摊贩正在收棚,酒馆门前则刚刚点起灯。
森走在前面,每过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等她几步。
穿过贫民区最后一条街,他们回到老烟的酒窖。
森从架子上另拿了一瓶,递给她。
静默行者把早上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她讲得断断续续,有些话重复了两次。
说到耗子回头时的眼神,声音已经很小。
森靠在酒桶上,手里转着酒瓶,一直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酒窖里沉默了一会儿。
“带你去上面透透气。”他说。
酒窖上面是旧仓库的二楼。一排没有玻璃的窗框朝向贫民区,歪斜的屋顶一路挤到海边。海面上还留着最后一点夕光。
天色逐渐转成深蓝。城里的油灯和灶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静默行者站在窗框前,看着那些灯火。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森哥,耗子他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杀了。”森说。
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我们都认为,是被他信任的那个人杀的。”
森转过头,看向静默行者。
静默行者明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可她只觉得森想多了。她又不会害耗子。
“那耗子他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森靠在窗框的另一边,望着远处越来越密的灯火。
“真想听?”
静默行者点头。
森举起酒瓶,却没有喝。过了一会儿,他把酒瓶放回窗台。
“我跟他从小一起在码头长大,偷过晾在船边的鱼,也挨过同一群人的打。他只比我大一点,但我们那群人都叫他哥。”
说到这里,森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他爱笑。赚到钱会笑,饿着肚子也会笑。事情越糟,他越有心思开玩笑。可等他笑完,该哄谁、该骗谁、该揍谁,他心里已经排好了。”
“我那时候看一眼就能记住货箱上的印记,他就把清点的事交给我。谁认路,谁会谈价,谁的刀快,他全记得,从来不把所有事情抓在自己手里。”
森拿起酒瓶,慢慢转了一圈。剩下的酒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但你也别把他想成什么好人。他替老烟走私,骗过关口,也杀过人。真要丢东西保命时,他却总是先丢自己那份;非得有人留下,也从不让别人留。”
“所以大家愿意跟着他。后来老烟让他当了二把手。码头上丢了货、伤了人,或者两拨人快要拔刀,都是他去处理。”
森轻轻笑了一声。
“豁牙那时候总跟他较劲。有一回故意拖着交接不给货,他哥等事情办完,回头就在码头边把豁牙揍了。豁牙那两颗门牙,就是那时候掉的。”
静默行者想起早上木板屋里的豁牙。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一盏船灯缓缓划过远处的海面。
“后来,城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森脸上的笑消失了。
“那个人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人挺会说话,长得也顺眼,请人喝酒从来不心疼钱。”
“他开始跟耗子他哥走得很近。一起吃饭,一起跑货,一起喝酒喝到天亮。那阵子,他哥把能空出来的时间都给了那个人。”
森把酒瓶往窗台上一搁,搁得很重。
“我不喜欢他。不是因为我那时候看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忽然插进来,比我还像他哥的兄弟。”
“我跟他哥说过一次。他拍着我的肩,说那个人在异乡不容易,能帮就帮。我说不过他,后来也就不说了。”
他望向窗外。远处那盏船灯已经驶得很远,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光。
“三年前的冬天,我们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找到了他哥。”
静默行者握着酒瓶的手指停住了。
“人已经死了。那个外乡人也在当天晚上消失了。”
“没人看见是谁动的手,我们也没抓到他。老烟把能派的人全派了出去,我也去了。周围的镇子、码头、商队营地,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过。找了整整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森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
“耗子小时候不是现在这样。他那时候吵得要命,见了谁都要打招呼,整天在货箱和栈桥下面钻。他哥才给他取了耗子这个名字。”
“他哥死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森低下头,用手指在酒瓶口上画圈。
“豁牙以前没少跟他哥较劲。可知道他死了以后,豁牙比谁都疯,嚷着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森停了一会儿,重新看向静默行者。
“所以,当你也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静默行者把目光从森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明明灭灭的灯火。
她想起早上耗子回头时的表情。
是害怕。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那点船灯终于没入夜色,只剩下风从空窗框间穿过。
静默行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明白了。”
森没有追问。他拿过静默行者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与自己的那瓶一起搁在窗台上。
两个人靠着窗框,继续看着外面的灯火。
但没过多久,远处燃起了火光。
“是不是着火了。”静默行者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