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森准时出现在巷口。
他换了件稍微没那么皱的墨绿色长外套,领巾依旧没系,头发还是随便扎着。
看到静默行者从耗子家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得更深了一点。
“走吧。行程很满,别浪费。”
第一站是赌场。
赌场藏在早市后面一条巷子的地下室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靠着墙打瞌睡的独眼老头。
看到森,老头睁开一条眼缝,点头放他们进去。铁皮门后挤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有的掷骰子,有的翻纸牌。
森带她转了一圈,轻车熟路地介绍各个桌面的玩法——掷骰子最简单,看点数,比大小,十秒一局;纸牌要看人,跟熟人玩是打牌,跟生人玩是被宰。
说到掰手腕那桌时,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东侧码头那一块归这个光头管,跟豁牙平起平坐。蝉联三年,专骗新人。最近别在他面前提豁牙。”
桌边,光头刚把一个壮汉的手背砸上桌面。他敞着黑色皮马甲,汗湿的亚麻衬衣贴在胸口,腰间勒着一条暗红宽腰巾。
他推开赢来的铜板,隔着人群看了森一眼。
森笑着举了举酒瓶。光头没笑。
静默行者听得很认真,转头便把一把铜板放上骰桌。十秒后,铜板没了。
她又掏一把。又没了。第三把,她连银币都拍了上去。
森靠着旁边的柱子,看她连输七把,中途试图拦过一次,被一句“我觉得下一把会赢”堵了回去。
第八把,静默行者终于赢了一次。然后她拿着赢来的铜板,又连输四把。
她转头对森说:“这个概率设计挺有意思的。”
第二站是斗兽笼。
斗兽笼在贫民区边缘一片废弃的旧仓库后面。露天泥地围着几圈高低不一的木栅栏,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踩碎的羽毛。
笼里两只野狗正在互相撕咬。一只耳朵被咬掉一半,另一只后腿流着血。周围的赌客挥舞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它们各自的绰号。
静默行者站在栅栏边,看着那只少了半截耳朵的野狗一口咬住对手后颈,然后开始给它加油。
不是喊“咬它”,是喊“加油”。
森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周围的赌客纷纷转头,像看疯子一样打量这个给野狗喊“加油”的年轻人。
第三站是老烟的酒窖。
酒窖在一栋旧仓库的地下,入口藏在成堆的空木桶后面。森推开暗门,一道潮湿的石阶向下延伸,两边墙壁都渗着水珠。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森掏出钥匙开锁,推门以后举高了油灯。
一排排橡木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桶上都用粉笔写着年份和产地。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几瓶封了蜡的酒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森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她倒了半杯。
静默行者喝了一大口,却没有任何反应。森看着她,没说话,又给她倒了半杯。
“我去趟后面小解一下,”森把酒瓶放在桌上,“很快回来。”
酒窖里的油灯在森离开后暗了几分。静默行者端着酒杯,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研究墙上那些粉笔字写的是什么年份,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森的。
“哟,这不是那谁吗?耗子的婆娘——”
铁钉带着两个人从酒窖的转角处晃出来。他耳垂上那颗生锈的铁钉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走近了几步,歪着头打量她,然后咧嘴笑了。
“啧啧啧,怎么就你一个人?落单了?”
他的两个手下从侧面包过来,一个堵住了通往出口的路,另一个靠在酒桶上,双手抱胸,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静默行者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他们。
铁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上次在门口,耗子那小子拿规矩压我。今天可不巧啊。”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这里不是豁牙的地盘,耗子也不在。你说,是不是该补偿一下兄弟们上次白跑一趟的辛苦费?”
他搓了搓手指,铜板在手心里哗哗响了几声。“不多,意思意思就行。”
他的手下笑了起来。静默行者没动。她看着铁钉的手指在自己肩膀上又戳了一下。她开始思考要不要发动攻击。
“有什么事吗?铁钉?”
森的声音从酒窖暗处传来,平淡得像在酒馆里碰见熟人。
铁钉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只僵了半拍,随即又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
“森哥,早说这位朋友跟你办事。”他像刚才那根手指不是自己伸出去的,顺手替静默行者掸了掸肩上的灰,“误会。上次在耗子那边有几句话没讲开,今天正好碰上,想请她喝一杯。”
“哦。”森点了点头,像是完全相信了他,然后看了一眼静默行者手里的酒杯,“她已经有酒了。”
“那下一杯算我的。”铁钉接得没有半点停顿,“对了,就当赔礼——最近有一批商人从都城过来,带了不少平时见不到的东西。你们可以去看看。”
“不过,”森把油灯放在旁边的酒桶上,朝铁钉走了两步,步子不快,没有任何威胁性,甚至双手还插在口袋里,“现在她是我带的人。你确定要收她的辛苦费?”
整个酒窖安静了。铁钉的眼神从森的脸移到出口,又移回森的脸。
“哪能啊。”他举起双手,笑容甚至比刚才更诚恳,“上次是我踩了豁牙的界,今天又认错了人。两回都是我的错。我道歉,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把堵住出口的手下拨开,带着两个人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铁门刚一合上,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快了一倍。
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静默行者看了一眼铁门。“他刚才说,最近有一批商人从都城过来。我们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