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耗子就疼醒了。
前天擂台上挨的那一腿,在他太阳穴旁留下了一片青紫,如今颜色已经更深。他躺在床垫上,盯着那道从墙角裂到横梁的缝,让身体慢慢回忆该先动哪块肌肉。
煤球蜷在他膝盖窝里,咕哝了一声,没睁眼。
他偏过头。静默行者坐在矮柜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张,正对着窗洞里透进来的灰光发呆。耗子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你没睡?”
屏幕前,她把查攻略的手机放到一边。手机上还停着父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爸:还在加班?别熬太晚。
她回了一句“刚忙完,马上睡”,重新握住鼠标。
“没,在想一些事情。”
耗子没再追问。他撑起身体,走到灶台边,往锅里舀了一瓢水。
动作很轻,煤球还是醒了。它从床垫上跳下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笔直。
耗子从墙角的布袋里摸出昨天剩的半条黑面包,掰成两块。一块放在煤球的破瓦片上,另一块叼进嘴里。随后走到矮柜前,用脚尖踢了踢柜脚。
“今天带你去见豁牙。”
“见豁牙?”她重复了一遍,“就那个——你的老大?”
“是。”耗子把嘴里的黑面包嚼完,咽下去,“你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有活干。你不是能打吗?豁牙应该需要人手。”
静默行者坐直身体,琥珀色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很认真地说:“好。我不会给你丢脸。”
耗子没回头。他把锅里的水倒进豁口的碗里,喝了一口。
“是吗。”
耗子喝完水,披上外套,带着她出了门。
天色在路上渐渐亮了起来。两人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贫民区,越往出海口走,装货的板车和扛麻袋的脚夫便越多。等码头上的吆喝盖过身后的街声,空气里已经满是海水和湿木头的味道。
出海口一带的码头和相邻仓区都归豁牙管。他平时待在旧仓库二楼用木板隔出的一间屋子里。
屋顶漏了几个洞,晨光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混着海水的腥味、潮木头和陈年油脂的味道。
耗子带她上楼时,豁牙的副手正抱着账册往外走。
“出海口的巡逻队又扣了光头两条船。”副手说,“他的人不肯交船只进出的那份钱。昨晚派去盯仓库的两个兄弟也没回来。”
“把夜哨加一倍。”豁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老烟的货明天入仓,七天后出发。这个时候别给我丢东西。”
副手应了一声。经过耗子时,他看了静默行者一眼,没问。
豁牙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后面。海水漂褪的深蓝水手短外套敞着,露出领口磨毛的粗麻衬衣。暗红腰巾上挂着短刀、钥匙和一只凹了边的黄铜罗盘。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只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门口。两颗门牙缺着,脸颊深陷,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看见耗子,他连姿势都没变。目光落到后面的静默行者身上时,才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这就是最近跟着你那个。”
耗子站在桌前,语气平稳:“你不是缺人吗。他能打。”
豁牙又看了她一遍。目光从脸落到双手,又扫过她站立的姿势。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取下嘴里的烟,用烟头在桌上画了个圈。
“能打赢你这小子不算什么。你十四岁,骨头还没长硬。有的是比你强比你狠的。”
静默行者站直了一些。“请让我试试。”
豁牙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向窗口。木板墙上开着一个方口,他撩起充当窗帘的破布,往外看了一眼。
港湾上,几条货船正在卸货。卷着衬衣袖口、套着帆布马甲的工人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他转过身,看着耗子,又看了一眼静默行者。
“不行。”
耗子往前走了半步:“她很能打——”
“我没说他不能打。”豁牙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硬,“我说的是,我不认识他。在街上活到我这个岁数,靠的不是最能打。”
他朝静默行者偏了偏下巴。
“我都听说了。这人不知道从哪来,说话奇怪,花钱没数。”
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次没有半点笑意。
“你才认识她几天。你就信这来历不明——”
“我没信他,我只是接了他的委托。”耗子没等豁牙说完,立刻回应道。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豁牙看着他的表情,摇了摇头。
“小鬼始终是个小鬼。耗子,你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多少学精了些。”
他往前逼了一步,用那根没点燃的烟指着耗子的胸口。
“你嘴上说只是接了委托,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耗子抬起头,对上豁牙那一只浑浊的眼。他没有躲。
“你的眼睛在说,‘我觉得这个人可以信’。”
“我没——”
“你是不是忘了你哥是怎么死的!”豁牙猛地吼道。
木板屋里安静了。码头上的吆喝、水浪拍打栈桥的声音,还有货箱落地的闷响,一下全变得清楚起来。
豁牙没有继续看他。他把烟叼回嘴里,摆摆手,走回桌子后面,背对着门口。
耗子没说话。他转身,也没看静默行者,朝门口走去。静默行者跟上去,脚步没有犹豫,但也没有之前那种蹦蹦跳跳的兴奋。
两个人走出木板屋,回到码头的嘈杂里。耗子一路没说话。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甩开她,也没有等她。卸货的工人、堆高的货箱和水沟边的黑猫依次被他抛在身后。
静默行者跟在他身后,一路没停过嘴:
“他凭什么啊?就因为我没说清我从哪来?我说了你们也不信啊。”
“什么叫来历不明,我又不是坏人。”
“他说你哥是怎么回事?你哥怎么了?你哥跟我有什么关系?”
“耗子!耗子你理我一下。”
耗子的背影在她前面晃,肩膀绷得很紧,后颈上的碎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静默行者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豁牙最后那几句话始终堵在心里,越想越气。
“不行,我要回去找他理论。”
耗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往前走。
“别说了。”
“不行。这次说什么都要帮你讨回公道。他不能那样说你——什么叫不能太相信人?你相信我有什么错?我又没有——”
她说到一半,发现耗子回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是他的表情让她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静默行者站在原地,任由耗子一步一步走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