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的声音平了下去。
“那个人说自己是商队的,从很远的地方来。人挺会说话,长得也顺眼,请人喝酒从来不心疼钱。”
“他开始跟耗子他哥走得很近。一起吃饭,一起跑货,一起喝酒喝到天亮。那阵子,耗子他哥把能空出来的时间都给了他。”
森说到这里,把酒瓶往窗台上一搁,搁得很重。
“我跟他从小混到大,从没见他这样信过谁。不瞒你说,当时我很不舒服。忽然有个外人插进来,比我还更像他兄弟。”
“我跟他说过一次。他拍着我的肩,说那个人在异乡不容易,能帮就帮。我说不过他,就不说了。”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远处那盏船灯已经不见了。
“然后,就在一年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耗子他哥一个人出了门。没带任何人,也没告诉我们要去哪里。”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找到了他。”
静默行者的手指在酒瓶上停住了。
“那个外乡人也在当天晚上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话,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们找了整整三个月。老烟把能派的人全派了出去,我也去了。周围的镇子、码头、商队营地,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过。但就是没找到。”
森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
“耗子小时候很活泼,见了谁都要打招呼,整天在货箱之间和栈桥底下钻来钻去。他哥说他一眨眼就没了影,才给他取了耗子这个名字。”
“他哥死后,他更不肯让人靠近了。可今天,他把你带到了豁牙面前。”
森低下头,用手指在酒瓶口上画圈。
“豁牙以前没少跟他哥较劲。可得知死讯以后,他比谁都疯,嚷着一定要报仇。”
森又喝了一口酒。
“至于我嘛——到今天还在模仿他哥。说话,走路,遇到事就先问自己: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就连这个笑——”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也是跟他学的。”
他看着窗外,停了一下。“所以听说你是从别处来的,我就特别想了解一下你。”
森转过头。嘴角还有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
静默行者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森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明明灭灭的灯火。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拨回去。
她又想起早上耗子回头时的表情。
现在她读懂了。
不是责怪。
是害怕。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远处的船灯已经划过海面,只剩下风从空窗框间穿过。
静默行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明白了。”
森没有追问。他拿过静默行者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与自己的那瓶一起搁在窗台上。
两个人靠着窗框,继续看着外面的灯火。
但没过多久,远处燃起了火光。
“着火了。”静默行者喊道。
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火光正从出海口一带升起来,已经越过了屋顶。
“那个方向是豁牙的地盘。”森把酒瓶搁在窗台上,转身朝楼梯走去,“你最好也过去看看,耗子估计也会跑过去帮忙。我去跟老烟说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出了酒窖,森转向另一条街。静默行者没有跟他,独自朝远处的火光跑去。
越靠近码头,焦味越重。刀刃撞击、脚步和叫骂混在一起,从前面的街口不断传来。
她拐过最后一个巷口,然后停住了。
几间靠近仓区的房屋正在烧。火已经爬上屋顶,映亮了街上的人影。
有人在跑,有人在追。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
她钉在原地。格斗直觉叫她后退,然后她看到了耗子。
耗子在二十步外,却总被奔跑的人影挡住。每次人缝重新打开,他都比刚才更靠近那辆翻倒的板车。
板车斜卡在断墙前,豁牙靠在两者之间。五六个人堵着耗子,更多人从两侧挤过。刀光刚从左边落下,右边又亮了起来。
一把长刀劈向耗子头顶。
耗子横刀架住。另一把刀从人缝里捅向他的肋下。
他拧腰避开,后背撞上板车。有人踩着倒地的人,已经绕向豁牙。
静默行者冲了过去。
最外侧那人听见脚步,回身斜劈。
她侧身,扣住手腕,右脚扫进膝弯。
还没来得及夺刀,有人从背后撞上她。
静默行者和那人一起跪了下去。她压住他的手臂,向外一拧,把刀夺了过来。
一截刀尖忽然从两个人之间钻出,直奔她的肋下。
她抬刀格开。旁边又有人撞了过来。
静默行者被推得向前一步,手里的刀捅进对方胸口。
那人没倒。
静默行者看着他。
他也看着静默行者。
两个人都愣了。
她把刀往外抽,又捅回去。一下。两下。
那人跟着向后,又向前。
还没死。
她攥住刀柄,左右一拧。
那人的上半身也跟着向左,向右。两只脚钉在原地。
“你怎么还没死?”
“我怎么知道!”
她又拧了一下。
码头上,除了静默行者,所有人同时卡住了。
挥到一半的刀停在半空。奔跑的人维持着抬腿的姿势。连那个被她捅穿胸口的家伙都瞪着眼,一动不动。
静默行者转头看了一圈。
下一瞬,所有人齐齐向前跳了一小截。刀声、脚步声和喊声一股脑补了回来。
那人眼里的怒气忽然没了。整个人直挺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