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码头上已经站了五十多人,新旧参半。
有人蹲在栈桥边吃最后一口干粮,有人在绑靴带,有人在低声跟老婆孩子说话。几个新来的水手互相拍着肩膀,笑得格外响。
耗子准时到了。左肩的绷带已经拆掉,只留下一块薄薄的敷布。
他扛着一大包行囊,露出仍带着淤青的前臂。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栈桥边,把一个小布袋交给独眼老头。
“煤球。一天喂一次。不用多。”耗子说。
独眼老头接过布袋,往里面瞄了一眼,点了下头。
耗子转身上船。
经过船尾那排水桶时,一小截黑色衣摆从油布底下缩了缩。
他停了动作。
耗子站在那里很久。
搬货的人从身后绕过两拨。
随即他叹了口气。
耗子的手抬到油布边缘,又慢慢垂了下去。
旁边的水手正扛着麻袋要经过那油布。
耗子弯腰捡起一卷缆绳,压在那块油布边上,把黑色衣摆彻底盖住。
豁牙到了。
他站在舵台边,报过新人的名字,又把每个人的职责与这趟航程的大致方向交代清楚。
说完,他便让所有人各就各位,开始上货。
五十多号人同时动了起来。
桅杆旁的人解开帆索。船头的人逐一检查六门轻型火炮,擦亮的炮口全塞着防潮麻布。
这是一艘独桅帆船,船身不大,吃水也浅。深色硬木上的漆已经被海水磨得斑驳。
每只货箱都箍着铁条,锁眼封蜡。用的都是红蜡,只有一只用蓝蜡。
阿奇和一名水手来到蓝蜡箱前。
阿奇刚把手搭上箱盖,旁边的老水手便一巴掌拍开。
“托底。别抓盖子。这箱东西容易往外弹。”
阿奇赶紧收回手。“锁坏了?”
“锁好得很。封箱的时候四个人压着,弹开三回才勉强锁上。”
阿奇没再问,改托箱底。
豁牙戴上了船长帽。那是一顶深蓝色的旧帽子,帽檐已经有些塌了。
戴上以后,他沿着甲板把绳结、货箱与炮口逐一看过去。
船员们陆续跟岸上的人道别。有的抱了抱妻子,有的拍了拍孩子的头顶。也有人一声不吭,只站在船舷边。
豁牙抬了一下下巴。栈桥上的水手解开最后一根缆绳,抛回甲板。
船开了。
海面逐渐变宽。红毛城在船尾缩成一片模糊的灰。
豁牙把舵轮交给副手,走下舵台。
他走到主桅杆旁边。
耗子正背靠桅杆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水囊,却没有喝。
豁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甲板。
“你那位奇怪的朋友,”豁牙说,“没来跟你道个别啊。”
“没来。”耗子把水囊换到右手,没抬头。
“你没跟他说?”
“说了。”
“他没闹?”
“没有。”
豁牙擦拭指北针黄铜外壳的手停了下来。
耗子抬起眼,与他对视,没有躲开。
豁牙把指北针揣进怀里。
“去帮我拿壶水。”
“嗯。”耗子站起来,把水囊搁在甲板上,朝船尾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左肩的动作比右边慢了半拍。
水拿来了。豁牙接过去,没喝,搁在舵台边上。
“去帮我拿望远镜。”
“嗯。”耗子去了。从船长室里拿了望远镜,递到他手里。
“去帮我拿烟草盒。”
“嗯。”耗子又去了。
烟草盒压在一堆海图下面。他在船长室里多待了片刻,才用右手把它取出来。
等他回到甲板,豁牙已经把指北针挂在脖子上了。
“之前叫你做事,你虽然都会去做。但一张脸臭得像欠了你八辈子铜板。”
豁牙看着耗子递过来的烟草盒,没接。
“这次为什么那么听话。”
“我长大了。知道你也不容易。”
“说说看我有多不容易。”
耗子没说话。
豁牙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慢慢叹出一口气。
“说吧。”他说,“人在哪?”
耗子还没开口。
豁牙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动了动。再睁开时,他仍看着耗子。
“船尾后面。”
随后豁牙走了过去。
一把掀开油布。
映入眼帘的是,蹲在木桶与船舷之间,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抱住小腿的静默行者。
“嗨。”
全船五十多号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补帆的不补了,绑缆绳的不绑了,检查炮位的把炮刷悬在半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这个从木桶后面长出来的怪人。
豁牙没说话。
他把油布往桶上一摔,转身朝舵台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
耗子站在主桅杆下面,看看豁牙,又看看船尾。
静默行者正从木桶后面往外爬。
一只靴子卡在桶与船舷之间,拔了两次也没拔出来。
豁牙也没看她,只是一只手死死按着舵台边缘。
“耗子。你是知道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