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外海走,浪大了。油灯在船舱里晃,灯影沿着舱壁来回摇。
静默行者坐在倒扣的木桶上,膝盖上搁着船上的伤药。药膏已经用掉大半,她指尖还沾着一点。
耗子趴在两个木箱拼成的台子上,下巴枕着手臂。三道鞭痕上都涂了药膏。他稍一动,背上的皮肉便跟着绷紧,手指立刻扣住箱沿。
静默行者看着最后那道鞭痕。耗子挨到这一鞭时才叫出声。她抬起手,又停住,把指尖的药膏抹回盒沿。
静默行者拧紧药膏盒,搁在木箱边,站起来。
“好了。”她说,“好些了吗?”
耗子的脸仍压在手臂上。“你说呢?这又不是仙丹妙药。”
静默行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重心慢慢沉下去,摆出了擂台上出腿前的站姿。
耗子抬起眼。她没有往门口走,也没有坐回木桶上。
“哎。”他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一点,“你又想干嘛。”
静默行者盯着舱门上方那扇巴掌大的小窗。“这事不能这么就算了。还加上上次的事。”
耗子撑着木箱想坐起来,背上一扯,手臂立刻软了。他又趴了回去。
“别闹。你会被丢下海的。”
她朝舱门走去。门在身后晃了两下,合上了。
耗子咬紧牙撑起上半身,扶着木箱站直。才朝舱门走了两步,膝盖便撞上木桶。他闷哼一声,扶住舱壁。
“喂!”
她没回头。舱门已经关上了。
甲板上日头已经升高。海水由近岸的灰绿转成深蓝,浪头拍上船舷,溅湿了几块木板。
几个刷甲板的水手看见她,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锁在舵台上。
豁牙站在舵轮旁,一手扶舵,一手握着指北针。船长帽压得很低。他看见静默行者走来,只瞥了一眼,目光便回到前面的海上。
“没把你丢下海,已经够客气了。”豁牙说,“你又想干嘛?”
“老登。”静默行者站在桅杆下面,仰头看着他,“我要夺权。”
豁牙扶舵的手停了一下。他仍不知道“老登”是什么意思。
他把指北针交给副手,转过身,打量着她。
“夺权?凭什么?”他把头微微歪了一下,“凭你喜欢男人?我可不好这口。”
甲板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笑声。有人拍大腿,有人用刷子敲甲板。
静默行者等笑声落下,把手伸进怀里。
“凭什么?就凭我带资入组!”
一把金币。
她往甲板上一撒。金币砸在木板上,弹起,又滚到水手的靴子边。
笑声骤停。
刷子悬在半空。水手们低头看着脚边的金币。
豁牙扶舵的手收紧了。一枚金币够一个水手活两个月。甲板上至少三十枚。
他把手从舵轮上拿下来。
“哼。”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甲板上的人都听到,“一把金币就想收买这群人吗?”
静默行者看着他,又把手伸进怀里。
“一把不够?那两把呢?”
又一把金币撒出去,砸在前一批上。有几枚从排水口滚进了海里。
“两把不够?那就四把!”
她抓一把,扔一把。金币砸在甲板、桅杆和水桶里。一枚撞上帆索铁扣,滚进炮位。两个水手同时扑过去,头撞在一起。
甲板上的人纷纷扑向金币。有人从桅杆上滑下来,有人扔了甲板刷,跪在地上划拉。舵台上那名副手仍握着舵轮,眼睛却也不住往下瞟。
一个年轻船员去追滚向船舷的金币,扑得太猛,连人带金币翻了下去。
“有人坠海!”旁边的人喊了一声。
两个水手这才停手,抓起缆绳朝船尾跑,往下抛。落水的人冒出头,呛了口水,一手攥着金币,一手去够绳子。旁边的人仍在捡。
豁牙拔出佩刀。刀刃出鞘,近处的几个水手抬起了头。
“你们这群王八羔子!你们是想造反吗!”
远处的人还在哄抢。豁牙握刀站在舵台上,刀尖指着甲板。刚抬头的几个水手也没敢上前,只攥紧手里的金币。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副手。
跟了他快十年的副手不知何时下了舵台,站到静默行者身边,腰微微弯着。
“船长。”副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干副手有十年的经验,我可以为您服务。”
“很好。”静默行者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搁在他手里,“这笔钱是定金。”
副手接过布袋,手腕往下一沉。他扒开袋口看了一眼,立刻合上,揣进怀里,转身向甲板上的船员举起手。
“兄弟们!静默船长才是我们的真命天子!”
人堆里立刻有人响应。一个满脸胡茬的老水手举起手里刚捡的三枚金币,喊道:“对!静默船长万岁!”
“豁牙才是叛徒!”
“对!豁牙才是叛徒!他抽自己人鞭子!”
豁牙握刀站在舵台上,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他在码头混了三十年,没见过有人这么快就买下整条船。
刀能砍一个,两个。不能砍光五十个会开船的人。
豁牙走下舵台,穿过哄抢金币的人群。没人挡路。
他走到静默行者面前,忽然笑了。随后双手捧起船长帽,微微欠身。
“那个,静默船长。”他把帽子往前递了半寸,“这是您的船长帽。”
静默行者接过帽子,往头上一扣。
他看了看副手怀里的钱袋,笑容没变。
“静默哥。这副手的位置,可不可以我来?”
静默行者看了看他,又看向捂着钱袋的副手。“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
豁牙转身看向副手。副手脸上的笑僵住了。
然后豁牙一拳抡在他脸上。
副手的头猛地后仰,直挺挺倒在甲板上。金币袋从怀里飞起,豁牙伸手接住。
“现在他没了。”豁牙说,把金币袋揣进自己怀里。
静默行者歪了一下头。“但有个条件。”
“船长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