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光已经斜过院墙。
乌鸦从食堂走到正门时,院门内那棵硕大的松柏正将影子铺过台阶。树冠高过院墙,浓密的枝叶几乎遮住半边门楼。
她没停。离木匠关门已经没剩多少时间。
从北区走到工匠街,沿途几家铺子的价牌都添了新数字。一家面包铺的老板刚用炭笔涂掉旧价,排在门口的人便骂了起来。
乌鸦推开木匠店的门。铜铃响了一声。刨花与木蜡油的气味迎面压来。木匠从工作台后抬头,把凿子放下。
“来得正好。”
他从台下取出一件粗布包裹,解开麻绳。法杖横在桌上。
杖身天然带着一道弧,暗棕里泛着灰,没有上漆,只打了一层薄蜡。握柄收得很窄,刚好贴住乌鸦的掌心。
杖身上端留着一处蓝石槽。握柄上方并排嵌着两枚圆形卡口,拇指落下的位置套着一只带细齿的窄木环,既能沿杖身推拉,也能原地拧转。
乌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谐木?”
木匠拿指节敲了敲杖身。声音很脆。
“整根。”
她从口袋里取出大师奖附赠的蓝石,压向杖顶。石头还没碰到木头,便有一股力向外托住她的手指。乌鸦加了些力,才把它送进凹槽。
她松开手。蓝石悬在槽心,与四周的木壁隔着一线。
乌鸦转了转法杖。蓝石跟着杖身转过同样的角度,仍悬在槽心,没有擦上木壁。
她用拇指将窄环拨过一格,便以杖尾敲一下地面。听清杖身的回响,再按住蓝石,将共振压停,然后才拨向下一格。
连续试了几次,每次的声音都略有不同。
木匠看着她。“这是在确认什么?”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乌鸦又看了一遍杖身,“不过应该没问题。”
她这才握住蓝石取下来,放回口袋,在桌面数出十五枚金币。
木匠没有收。
“十七。”
乌鸦数钱的手停住。
“一个月前说好十五。”
“一个月前,谐木也不是这个价。”木匠摊开手,“现在木头、蜡、钉子,所有原物料都在涨。”
“那也不能等我来拿了才说。”
“那你也可以不买。”
“十六。”
“十七。”
乌鸦用拇指拨了拨窄环。“这里还有点涩。”
“刚才是谁说没有问题?”
“能用和它值不值十七枚,是两回事。”
木匠伸手去拿法杖。乌鸦先一步按住杖身。
两人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
随后乌鸦才不情愿的掏出两枚金币,一枚一枚拍在桌上。
“十七。包起来。”
木匠收起金币,重新用粗布裹好法杖,在中间扎紧麻绳,递还给她。
乌鸦夹着法杖离开时,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后。
在返程的路上,飘来烤饼干的甜味。
乌鸦跟着味道转头,看见甜点店隔壁的卷轴铺。
实验室里的羊皮纸也快见底了。
她转身朝卷轴铺走去。
店门半开,门外的木牌上画着一支羽毛笔。乌鸦推门进去。店里的木架塞满羊皮纸、墨水和封蜡,瘦老板戴着夹鼻眼镜,正伏在柜台后对账。
“老板——”乌鸦说。
门板猛地撞上墙。铁钉大步走进来,肩膀一顶,把乌鸦挤得往后退了一步。深色旧外套沾满灰,左耳垂上仍穿着那根生锈铁钉。
阿奇抱着一本薄账跟在后面。身量已经抽高了一截,旧外套的袖口也短了,露出细瘦的腕骨。他仍与铁钉隔着半步。
铁钉看都没看乌鸦,径直走到柜台前。
“老板,给我拿几张技能卷轴。要好的。”
老板抬起头。“哪一种?”
“能打人的。”
“也要能保命的。”阿奇补了一句。
铁钉点头。“听他的。两种。”
乌鸦站稳,看向铁钉的后脑。乱发下面露着一道旧疤,从发根斜向脖颈。
“喂。”她说,“没看见我先来的吗?”
铁钉只把头扭了过来,身体还对着柜台。
他从乌鸦头顶看到鞋尖,又把脸转了回去。
“我说——”
“你前面空着那么大一块。”铁钉头也没回,“谁知道你买不买。”
乌鸦眯起眼睛。
“乡下来的野猴子吗?”她说,“一点教养都没有。”
铁钉这才转过身。
“都城人了不起啊。”
他低头看了看乌鸦,又朝隔壁甜点店偏了一下下巴。
“小孩子就去旁边买糖。这里是大人来的地方。”
乌鸦的手指收紧了。
小孩子。
她低下头,勾住法杖外的麻绳。绳结一松,粗布从杖身滑落。
铁钉看了一眼,笑出声。
“哟。拿根破棍吓谁?”铁钉摊开两手,“要打我啊?”
铁钉弯下腰,把整颗脑袋送到她面前。
“来。往这儿打。”
阿奇看了看乌鸦手里的法杖,没有跟着笑,只抱紧薄账,往柜台边让开。
乌鸦从袍内取出两颗自己做好的木球,依次按进杖身卡口。
咔。咔。
然后是蓝石。石头向外顶着她的手指。她把它送进凹槽,松手以后,蓝石悬在槽心。
乌鸦用拇指将窄环向前推了两格,又拧过半圈。
铁钉还在笑。
“这什么?你的快乐棒?”
乌鸦竖起法杖。杖尾敲地。
嗡。
槽中的蓝石暗下一层。整根杖身细细震动起来,低鸣从谐木深处传出。
铁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乌鸦便抬起杖尖,指向铁钉。
下一刻铁钉整个身躯直冲天花板,撞击力道之大,让铁钉喷出了点唾沫。
灰尘落下,杖尖仍对着铁钉。
乌鸦手腕一翻,杖身在掌中转过半圈。
砰。
铁钉拍在石板上,肺里的气被挤成一声短哼。
乌鸦又将杖身转过四分之一圈。
铁钉的身体贴地滑出,撞开门板,翻过门槛,摔到街上。
乌鸦抬手按住杖顶的蓝石,嗡鸣声骤然停下。
店里安静了。阿奇的嘴还张着。老板的眼镜从鼻梁滑下来,掉在账本上。
乌鸦转头看阿奇。
“你刚才也笑了?”
阿奇摇头。
“没有。”
巡逻队从街角赶来时,铁钉刚撑起半边身体。
两名队员先看了看街心的铁钉,又望向卷轴铺。
老板扶着眼镜追出来,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铁钉插队时,他指了一次;说到铁钉让乌鸦动手时,又指了一次。
巡逻队员把铁钉拽起来。他还想骂,火铳上的刺刀便从眼前晃过。
铁钉闭上嘴。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人押走了。
阿奇捡起落在门边的钱袋,跟了上去。
乌鸦回到柜台前。
“羊皮纸。墨水。”
老板动作快了许多。他从架上取下一叠纸、一瓶黑墨,又附送了一盒封蜡,双手推到她面前。
报出的价格后,乌鸦抬了抬眼。
“羊皮纸也涨价?”
“原物料都涨了。”
乌鸦看了一眼门外被押走的铁钉。老板立刻补充:
“真的涨了。”
乌鸦付钱,把东西装进挎包,重新裹好法杖。
走出店门口时,暮色已经压下来。路灯的冷蓝色在石板上变得清楚,一路铺向研究院。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轴铺的门。门框上的小铜铃还在晃。